宿遊推門進來的時候,你正坐在床沿,頭髮還溼著。
洗完澡才發現自己忘了拿乾布,正打算起身去找,他就進來了,手裡拎著一條布巾。
他如過去每次一般走到你身後,把布巾覆在你發上,然後開始替你擦。指腹隔著布料按壓你的頭皮,力道剛剛好,從髮根擦到髮梢,一下一下。
油燈在桌上噼啪跳了一下。宿遊的聲音從你頭頂傳下來,輕輕的:“師妹長大了,有心事了。”
你張了張嘴,想說沒有,想說你才有心事,想用一句頂嘴把這個瞬間滑過去,但是喉頭一哽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眼眶忽然熱了。你低下頭,一滴水珠落到了手背上。
你呆呆地看著手背上那一點溼痕。
怎麼哭了?
你明明沒有覺得難過。你贏了揚刀大會,你有五千兩黃金,你今晚美美吃飽了洗了澡,師兄在你身後替你擦頭髮。一切都很好。你為什麼要哭?
但眼淚沒有理你。它開始一顆一顆地掉下來,掉在你的手背上、膝蓋上、溼漉漉的衣襟上,你甚至沒有來得及想明白它們在為什麼而流。
你只是忽然覺得好累——從斷鴻山莊到十里亭,從擂臺到官道,從那一夜又一夜的失眠到方才那碗熱湯,這一路上你繃著的那根弦,在他那句“有心事了”落下之後,就斷了。
你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這根弦曾經繃著,直到它斷掉。
然後你就像小時候每一次那樣,轉過身,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。
你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,肩膀在抖,發出壓抑的、不成句的嗚咽。
你沒有去擦眼淚,你把整張臉都按進他衣服裡,鼻涕眼淚混在一起,全蹭在那件舊青衫的衣襟上。
你聽見自己的哭聲悶在他胸口,像一隻被困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小獸。
你沒有想過這樣做對不對,你只是做了——像你五歲、八歲、十二歲時每一次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他面前那樣,哭著往他懷裡鑽。
宿遊沒有像以前一樣馬上摟住你。
他大概也意識到了,你已經不是那個可以隨便撈起來放在膝上的小丫頭了。你已經長大了,大到不該這樣撲進師兄懷裡哭了,大到這個動作已經有了別的含義。
於是你模糊地想:我是不是不該這樣了。
但你沒有鬆開,像溺水求生那樣固執地攥著他,捨不得那一點已經習慣了十幾年的溫暖,因為你不知道如果連這裡都不可以了,你還能去哪裡哭。
終於,他的手抬起來,落在你背上。從肩胛骨慢慢滑到腰線,把你整個人攏進懷裡。
“……就一會兒啊。”
“拿你沒辦法……”
他聲音低低的,像哄。
你哭得更兇了。
後面的事情你記不太清了。你大概是哭著哭著就睡著了,眼淚乾了以後臉繃得緊緊的,貼在他胸口的那一側耳朵能聽見他的心跳,沉穩的,一下一下的,像你小時候趴在他背上睡著的那些午後一樣。
他什麼時候把你放到床上的,什麼時候替你掖好被角的,你都不太確定。半夢半醒之間,你好像聽見他坐在床邊,沒有走,什麼也沒說,只是坐在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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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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