芥子寰修了整整一年，這一整年你都泡在畢墟門裡。
除了收到過一封蘇臨淵的信，你和中原地界沒有任何接觸。
信是開春以後到的。
你那天去鎮上送抄好的書稿，阿嬤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封信遞給你，說是昨日有個背劍的年輕人，一家一戶打聽沈先生的住處，說有重要信件轉交。阿嬤就讓那人就把信留下了。
你接過信，看見信封上那行字——筆跡清雋，收信人寫著你的名字，落款是一個“蘇”字。你謝過阿嬤，站在鋪子門口就把信拆開了。
信紙折得整整齊齊，展開來是滿滿兩頁。開頭第一句是問安，問你回到畢墟門之後好不好，問路上是否順利，問陸蘊秋那孩子有沒有一路給你添麻煩。
他說信是託遠行西北的弟子順道送過去的。
然後他說劍宗的瓊花開了，往年這個時節，後山那片瓊花林會落一場白色的花雨，鋪得滿地都是，踩上去像踩在雲裡。
他寫道——本想邀你過來一賞，但算算腳程，信到了你手上，花大約也謝了。所以就當是替你看過了罷。
你看到這裡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信的後半段就鬆散了，像是想到哪寫到哪。他寫劍宗後山那隻老貓最近生了一窩崽，寫他前些日子下山辦案遇見一件趣事，寫今年春雨比往年來得晚，寫某個師弟練劍時把師父的茶壺劈了被罰抄劍譜。
你再摸摸信封，裡面果然夾了一片瓊花。你小心翼翼地拈出來，還沒來得及細細端詳，風一吹，沒拿穩，那片潔白就往風裡去了。
你嘆口氣，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，揣進懷裡，站在鋪子門口往外看了一眼。鎮上的樹已經長出新綠，遠處的山脊上浮起一層綠意。你心想——也是，瓊花該謝了。
後來你往回走，風從南邊吹過來，帶著一點晚春的水汽。你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：你不知道劍宗在哪。他也不知道畢墟門在哪。
這封信落筆至少該是一個月前的事。你們之間隔著不知道多少山多少水，它是碰運氣送到你手上的。
回到畢墟門之後，你把信放進床頭那個小木匣裡，和那艘核桃小舟擱在一起。你沒有回信，因為你不確定這信該寄到哪裡去，更不確定這封信寄到他手上需要跨過多少山水與時間。
只怕山高水遠，而花已經謝了。
——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又要入秋了。
這日，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，你已經莫名其妙站在山門口，馬已經備好了，鞍上掛著宿遊替你收好的行囊。
你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收拾的。
你剛才還在畫工圖，一邊畫一邊想著晚飯吃什麼。
然後宿遊端著茶走過來，跟你說了幾句命理，說卦象往東，說什麼“執火者，不避焚身”，你還沒品出滋味來，就被他一路送到了山門口。
你回頭看了一眼畢墟門——新修的山門、翻過瓦的正堂、院子裡那口淘過的井。芥子寰還沒完全收尾，最後一間石室的架子上還空著一排，你本來打算明天去鎮上訂木料。還有好多事沒做完。
一隻手伸過來，在你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。你捂著額頭看向始作俑者。
宿遊沒說話，只是拍了拍馬鞍，示意他扶你上去。
你不是很想走。
你看著他，癟了癟嘴，喊了一聲“師兄”。尾音拖得有點長，帶著點不太明顯的鼻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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