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走到橋中央，微微側身，讓開半步，引魂幡向橋尾方向傾去。
捧著牌位的孝子與你擦肩而過，走到橋尾，長明燈的暖光落在他臂彎間那塊黑漆木牌上。
你看著那塊牌位，聲音忽然低了幾分：
“橋尾一盞燈，照你來世好投生。”
你搖響銅鈴。
“一步一階慢慢走，莫回頭，莫停留。”
你的聲音在這裡微微拖長，像是說給活人聽的。而滿堂的親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跪下了。
有人抬著頭，直直地看著那塊牌位，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流。有人緊緊攥著身旁人的手，指節泛白。
“回頭看見陽間路，心酸淚流走不了——”
你最後的聲音落下來時，整間靈堂裡只有壓抑的啜泣聲。香燭燒著，燈花噼啪，白幡微微飄蕩。
你放下引魂幡，從袁家人手裡接過牌位，輕輕放回案上。然後你去到門外，把早已備好的紙橋紙船搬來，當眾點燃。
火光映照，一些家眷已是淚眼婆娑。
你站在火旁，看著那張紙橋在焰火中蜷曲、焦黑、化灰。橋灰被風捲起來，在空中旋了兩圈，散進夜色裡。
你合上眼。夜風拂過你的臉頰，帶著一絲微溫的灰燼氣息。你低聲唸了最後一句：
“已生未生，悉蒙開度。各反其始，復歸其根。”
——走完了。火滅了，橋斷了，亡魂走了。活著的人鬆了一口氣，又好像被抽走了什麼，站在原地，怔怔地看著一地灰燼。
院子裡安安靜靜的，燭火還亮著。有人扶著老婦人慢慢坐回去，有人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來，有人走到你面前，哽咽著道了一聲：“道長……多謝。”
你擺了擺手，往另一邊去了。
——
忙完了這一整場，天邊已經隱隱透著灰白色。你在靈堂外的臺階上坐下來，腰背僵硬，喉嚨乾澀。
江停雪走過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。
你接過來喝了一口，放下碗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：“你看到院子裡那些人了嗎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這戶人家，親戚之間本來不對付的。”你說，“進門的時候，廊下那兩位叔伯還吵得面紅耳赤。現在你去看看他們——背靠著背，在靈堂的柱腳下打著盹呢。”
你閉著眼休息，聲音淡淡的：“喪事這個東西，最大的用處是給活人的。流程繁瑣，規矩又多，就是為了讓你從早忙到晚，沒有力氣停下來想那些有的沒的。”
“人一忙起來，就不會哭了。再不對付的人，被同一樁事綁在一起，也會不知不覺地相互搭把手。”
“老人家沒了孩子，天塌了。我們做不了什麼，也救不回來什麼。但至少可以讓他們忙起來——忙得沒有力氣塌下去。等把這兩天熬過去，這個家還沒散，那往後的日子就也能過下去。”
他沒答話，只在你身邊坐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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