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往今來,官場都是最講究家世背景的地方,沒背景的進士升遷速度都比有背景的慢上幾倍,乾的髒活累活和受到的刁難卻要多上許多,實在是世道不公。
陸清鶴天生就是縱橫官場的好苗子,極會借勢,自認了陸國公府為至親之後,他便有意無意地淡化自己出身鄉野一事,舉手投足盡是世家公子的清貴,從上司到同僚對他都不敢有半分慢待,他對外又一向以溫和謙遜的模樣示人,因此仕途走的極順。
陸清鶴調任到禮部的公文還沒下來,翰林院卻已經傳開了,旁人瞧他進來當差,自然樂得跟這麼個權貴出身的探花郎攀一攀交情,紛紛上前來道賀,他也笑著一一回應,言談間只見謙遜謹慎,不見半分張揚,讓旁人又高看他幾分。
不過人在春風得意的時候,總少不了有人眼熱,陸清鶴正在一一答謝,旁邊飄來一道不陰不陽的聲音:“...陸編修腳上這雙新鞋倒是新鮮,不像是京城的樣式,不知是在哪裡買的?趕明我也去買一雙。”
開口的是陸家三房的嫡幼子,名喚陸明誠,這人文不成武不就,這兩天才靠著家裡的恩蔭在翰林院謀了個從九品的閒差,他和陸清鶴現在是堂兄弟,按著同族迴避的制度,兩人本不能在一處當差,只是陸清鶴馬上要被調走,翰林這邊的差事才能落到他頭上。
他是陸家正經嫡出子弟,二十七八了才謀了個無權無錢的閒差,陸清鶴不過一半路巴結上來的寒門子弟,短短半年,陸家已經在他身上砸了不少銀錢人脈,眼瞧著他就要麻雀變鳳凰,陸明誠心裡著實不忿,今日才來當差,又見他藉著陸家的勢這般得意,他心下就更不平了。
他話音才落,眾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陸清鶴腳上那雙粗棉布鞋上——正是沈蔻丹早上給他的那雙。
陸明誠不說大家本來還沒在意,但他刻意這麼一提,眾人便難免在意起來,這雙粗棉布鞋顯然和金尊玉貴的世家公子不太相稱,倒像是鄉下農人穿的。
陸清鶴略略抬眼,四兩撥千斤地微微一笑:“內子親手縫製的,勞待詔謬讚了。”
他分明不想再說,陸明誠卻不依不饒,哈哈一笑,張嘴便拆陸清鶴的臺:“聽說尊夫人都是從鄉下出來的農女,難怪這般質樸,只是這粗棉鞋未免有些不太體面,我家中下人都不會穿這種料子,尊夫人未免也太儉省了些,回頭我讓人送兩匹好料子到二房,免得讓旁人瞧了編修笑話。”
礙於家裡,陸明誠雖然不敢直接道出陸清鶴的出身,但揭一揭陸清鶴的短處他還是敢的。
陸明誠說完,便一臉謔笑地等著陸清鶴出醜。
他這明顯是在嘲諷陸清鶴穿了雙麻布鞋,話說的雖然狂妄無禮,但他就是個出身豪門的二世祖,說話一貫是這個德行,旁人也不敢和他計較,倒是陸清鶴,他不是陸家二房的嫡子嗎?這陸明誠為何又說他夫人是從鄉下出來的農女?國公府的嫡子怎麼會娶一個鄉下農女?
陸清鶴眼底掠過一絲陰沉,不過他天生極擅於掩藏情緒,眼底的一點陰影很快斂住,並無一人覺察。
他笑笑,溫聲道:“聖上崇尚儉樸,我近來在翰林院當差的時候,常聆聽聖上教誨,說我們為官之人當以身作則,應勤儉行事,不可奢靡鋪張,我為遵聖上之意,叮囑內子務必勤儉持家,實不知有什麼可被人笑話的。”
說完便一拱手,極有風度。
陸清鶴都把聖上抬出來了,陸明誠還敢說什麼?他面色一滯,忙道:“自然不是,是我多事,還以為編修沒有合適的鞋履,出於關心我才多說了幾句,還望編修不要見怪。”
他吃了一回狠的,再不敢繼續拆臺嘲諷,壓著火兒道了歉,深深看了陸清鶴一眼,這才忍著火氣轉身拂袖去了,只是心裡那股子邪火兒卻越燒越旺。
陸明誠雖然走了,但他方才那句‘尊夫人是從鄉下出來的農女’可是落了地,翰林院的上級和同僚面色都有些奇特,目光在陸清鶴面上掃來掃去。
陸清鶴倒是神色如常,一直穩穩地穿著那雙鞋直到下差,等上了轎子,他面色才終於沉下來,取出一雙備用鞋換上,把沈蔻丹親手做的粗布鞋遞給隨從,聲音隱隱發冷:“拿去,處理掉。”
白天在衙門裡的時候他沒急著換下這雙鞋,是因為不想再被人議論此事,但這不代表他就不介意陸明誠說的那些話了。
陸清鶴身邊的隨從除了陸安之外,還有一位陸襄,是陸二爺特地派給他的,也是陸家的家生子,為表看重,他來衙門當差都是帶著陸襄,因此陸襄也知道了他今日在翰林院因為一雙鞋被陸明誠嘲弄一事。
陸襄見他把那雙粗布鞋遞出來,禁不住說了句:“少爺往日都穿的是雲頭履,天氣冷了就穿烏皮靴,在家都穿上好絲綢製成的綢面鞋,今天穿了一天的粗布鞋,腳只怕也是受累了。”
他說完,陸清鶴便察覺到腳掌磨出了幾個小水泡。
在鄉下的時候,穿粗布鞋走路磨出水泡那簡直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兒,就算長了水泡也不用管,繼續走路便是,等水泡被磨破了還會變成繭子,厚繭多了正好還能護住腳。
可如今這雙穿慣了上等鞋履的腳,早已適應不了粗麻布製成的鞋子,就如同早上,他嚐遍了山珍佳餚的唇舌,也已經適應不了鄉下的滷味了。
陸清鶴自嘲一笑,搖了搖頭。
陸襄又在外頭道:“...不是奴才多嘴,要不是少夫人做了這雙鞋讓您穿出去,您今日也不會在明誠少爺那裡受辱,二爺也說了,從今往後您就是陸家人,儘量不要讓太多人知道您的出身,免得有小人輕看您,一雙鞋雖小,後面還不知要生出多少風波來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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