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潑在沈蔻丹身上的熱湯已經徹底涼掉了,在她的衣服和頭髮上油膩膩地結了塊,手腕上還有一圈被他方才捏腫的痕跡。
陸清鶴彷彿才瞧見她一身的狼狽,淡色的唇微微動了下,想要攔住她仔細看看,但又按捺住了,錯開視線思考該如何遮掩這樁鬧劇才能不影響到他在官場上的聲譽。
他深吸了口氣,略整了整神色,等到重新變成那個溫雅體面的少年郎之後,他這才出了涼亭,對著眾人翩翩施了一禮,歉然笑道:“內子初來京城,還望諸位多擔待,今日都是我的不是,我已讓她回去歇著了。”
他倒是沒在人前說沈蔻丹的不是,眾人還在議論紛紛,見他表態,沈蔻丹也已經離席,眾人也不好再多說什麼,打了個哈哈便略過去了,陸清鶴見氣氛恢復,便請眾人到湖上一邊泛舟一邊用膳,這場私宴總算是在相對圓滿的氛圍裡落幕,只是眾人回家之後會如何議論,陸清鶴也不得而知了。
之前幫著沈蔻丹打圓場道上司夫人著實是個厚道人,見方才陸清鶴把沈蔻丹拽到亭子裡,說了沒幾句就有兩個婆子來帶著沈蔻丹走了,她心知必是陸清鶴因此事遷怒了妻子,她便著意多留了片刻,緩聲道:”方才事情來得急,我都沒顧得上和你說,方才那場亂子也不能全怪你娘子,她方才正要起身離開,不知怎的,你們三房的小姑一碗熱湯澆在她身上了,她氣不過說了兩句,你們小姑身邊的丫鬟就動起手來,兩邊推搡著,這才鬧大了。”
她相公算是陸清鶴半個老師,兩邊常來往的,她難免多嘴幫著勸道:“她也不是有意的,你年輕氣性大,難免衝動些,只是兩口子可別因為這個生了嫌隙。”
陸清鶴這會兒已經氣消了不少,想到沈蔻丹方才一身狼狽,想要解釋什麼卻被自己粗暴打斷的模樣的模樣,心下微微發梗。
他略頓了片刻,強壓下心裡的不適,有些不自在地岔開話題:“多謝夫人提醒,我不會因這個跟她置氣,只是她初來乍到,我本想著這次宴會不叫她來的,沒想到她竟擅自來了,我怕她無意冒犯到諸位,所以才急切了些,讓夫人跟著勞心,都是我的不是。”
他不管心裡如何想,說出來的話總是極妥帖,讓人如沐春風一般,上司夫人面色緩了緩,又面露疑惑:“說到這個,我也奇怪,你前幾天就說過你夫人來不了的,今天不知怎麼的冒冒失失就過來了,也沒人提前通報一聲,是個管事婆子帶她來的,我瞧她好似什麼都沒準備。”
陸清鶴是何等聰明的人物,把今日的事兒串了一遍,又想到陸明誠兄妹倆的嬉皮笑臉,瞬間把事情推測出了七八——必定是陸明誠存心報復,所以找了個臉生管事把不知情的沈蔻丹帶到宴會上,又讓陸明玉故意鬧事兒,為的就是讓他因為沈蔻丹當眾丟臉。
陸清鶴心裡冷冷嗤一聲,面上卻分毫不顯,客客氣氣地送走上司,又叫來陸安,壓低聲吩咐了幾句,又淡聲叮囑:“手腳做的乾淨些,別留了把柄。”
翰林院是負責草擬文書的地方,陸明誠入翰林院當差不過五六天,陸清鶴已經在這兒經營了大半年,且極受上下愛戴,他想不顯山不露水地給陸明誠負責的文書上挖坑簡直再容易不過,到時候他就算不罷官撤職,職位也得再降上一降,而陸清鶴到時候已經去了禮部,任誰也查不到他頭上。
陸安有些驚訝於他的狠辣:“這般直接毀了明誠少爺的前程,只怕三房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陸清鶴本就是極自我自負之人,聞言連眉毛都沒動半根,反而輕嗤一聲:“與我何干?反正查不到我頭上。”
他如今最忌諱的就是被人論及出身,想到今日所受的非議,他心中冷意未徹底散盡,又把今日帶沈蔻丹來宴會的管事婆子找出來,重責了二十棍之後,心頭的那絲怒意這才徹底散了。
等他心緒平復,返身回到院子去找沈蔻丹,沈蔻丹已經洗過澡,又換了身衣服,正坐在桌邊兒掉眼淚。
她臉埋在雙手裡,肩膀哭的一聳一聳的,小舟和春草在一旁小聲安慰著,兩人見陸清鶴進來,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招呼。
陸清鶴其實是個極心硬之人,除非有利可圖,否則他幾乎不會在意他人情緒,也很少會因為自己做過的事後悔,但瞧見沈蔻丹指縫裡流出的淚珠,他心頭髮澀,心中難得升起悔意來。
中午在園子裡,他不應該在氣頭上就把話說的那般難聽,她是天真單純之人,又初來京城,怎麼防得了奸人蓄意哄騙?
都是陸明誠兄妹的錯!
他給春草和小舟打了個眼色,示意二人先退下,他走到沈蔻丹面前,雙手握住她的肩,放柔聲音:“陳夫人已經把宴會上的情形跟我說明了,我也派人把前因後果都查清楚了,已經沒事兒了。”
他神色難得誠摯,將她雙肩輕輕一握,喚她小名:“笑笑,今天的事兒是我不對,我不該不問青紅皂白就冤了你,更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,我也不跟你解釋什麼,你要打要罵要掐我都受著,罰我陪你出去玩給你買東西都好,只是別不理我,也別再哭了,仔細哭傷了眼睛。”
沈蔻丹打小就喜歡笑,哪怕是嬰孩時期都沒哭過幾次,岳丈岳母就給她取了個小名叫‘笑笑’。
陸清鶴本來已經做好哄她許久的心理準備了,沒想到聽了他的話,沈蔻丹居然放下了擋住臉的手,一雙淚眼朦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。
陸清鶴並不能適應這種長久而無禮的注視,他本能地輕皺了下眉,不過還是違背了本能,半蹲下身子,以一個平視的姿態看著她:“你有什麼要說的只管開口,我保證打不還手罵不還口。”
沈蔻丹用力擦了下眼淚,帶著哭音道:“我哭並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話,而是因為我突然發現了一件事兒!”
她抬起眼,直直地看著他:“你擺宴招待你的上官和同事卻沒把這事兒告訴我,是不是覺得我拿不出手,覺得我會讓你丟醜?”
陸清鶴被問的滯了下,一時竟沒答得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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