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家或者宮裡行事自有規矩，送禮和收禮的都少不得一番客套講究，到胡太后這兒，完全就是管你這那的，她掀開食盒就嚐了一塊，滿意地點點頭，還對著錢女官道：“這山藥糕味道不錯，比宮裡頭做的強，也沒那麼甜，阿錢你嚐嚐。”
她分了一塊給錢女官，又轉向永壽：“以往瞧你總是病歪歪的，跟只病貓似的，走兩步就要斷氣兒，不想還有這樣的好手藝。”她想了想，又誇了句：“不過女孩子學點廚藝好，實在，別學皇后似的，一天天塗脂抹粉吟詩作對，沒個正形。”
正常來說，就算太后不滿皇后，也沒有這樣當著孫輩兒的面兒直說的——這一年多來，沈蔻丹和千金貴婦打交道得多了，早就習慣了別人說一句話拐七八個彎，還是第一回見胡太后這種說話風格的。
她嘴角抽了兩下，卻不能讓太后的話掉地上，忙接話：“您老兒要是喜歡，我以後天天給您做。”
胡太后又擺了擺手：“不行不行，老啦，天天吃甜的消化不了。”雖然沒人問，但她老人家又自顧自地開始說起古來：“我年輕那會兒，這點心一口氣能吃兩盒子，現在也就敢嚐個味兒。”
她老人家完全是想哪兒說哪兒，說著說著又自誇：“不過永壽丫頭這手藝雖然不錯，跟我年輕的時候還是沒法兒比的，我原來是在先帝的皇后宮裡伺候的，皇后懷孕的時候吃什麼吐什麼，獨獨我做的麵湯，她一口氣喝了兩大碗，後來只要她沒胃口，就點名要我下廚...”
她哇啦哇啦說了一串兒，從先帝皇后說到先帝養的狗，反正全宮上下就沒有人不誇她手藝的，沈蔻丹越聽越覺著熟悉，總覺得在哪兒見過胡太后這號人，在心裡一拍腦門——哎呦，這不就是他們村裡那些老太太嗎？
這一瞬間，沈蔻丹簡直是醍醐觀點，瞬間掌握了和胡太后的溝通方式。
“我哪裡敢和老祖宗您比呢？我這兒還正經跟御廚學過呢，您完全是天賦異稟。”
“我就說我怎麼一看見鍋碗瓢盆就會使呢，肯定是繼承了您的本事！”
“哎呦，當年御膳房沒請您去掌勺真是可惜了，不過您嫁了先帝，又生了父皇，可見您的福氣在後頭呢！”
上了年紀的老人沒別的愛好，一個是愛自己說古，另一個就是愛聽別人奉承，胡太后給她越哄越樂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她出身不好，這宮裡頭的妃嬪又多是世家出身，就算她們有心巴結，和胡太后也說不到一塊兒去，胡太后心裡頭憋悶，乾脆常年在國寺住著，還落下個孤僻古怪的名聲兒。
她如今見了永壽，跟見了知音差不多，不知不覺就開了話匣子，沈蔻丹見時機差不多，適時地把話頭扯到仙遊真人身上：“...我能和您這般投緣，全是因為母親常提起您，她每次跟我說起她當初擅自離宮，差點被父皇責罰，都是您出言幫了她的事兒，都十分感激，一個勁兒叮囑我要好好孝敬您呢...”
她話音才落，就聽‘砰’地一聲，胡太后把手裡的茶盞重重放在桌案上。
沈蔻丹心裡跟著一跳，很有眼色地閉上了嘴。
整個壽安宮霎時安靜下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胡太后才瞟了她一眼：“永壽啊，我年齡雖然大了，但人卻還沒糊塗，你今兒為什麼來，我心知肚明，但我也跟你把話說明白，你是金枝玉葉的公主，住在宮裡頭無可厚非，你母親和皇帝早沒關係了，她又是出家人，住在宮裡頭不像話，還是早出宮為好，免得讓人說閒話，也攪得後宮雞飛狗跳的。”
她老人家雖說出身不好，但腦子卻還靈光著，柳皇后和仙遊真人是水火不容，倆人都在宮裡，還指不定要鬧成什麼樣呢，她雖然不喜歡柳皇后，但也不能瞧著後宮不寧。
而且在她看來，住在行宮可比住在後宮舒坦多了，她當初也是為了保全仙遊真人，所以才勸皇帝同意這前兒媳在行宮住下，她如今不表態，也是想讓仙遊真人在宮外平安終老的意思。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句：“她在宮外舒舒服服待了那麼些年，如今年紀都大了，又何必回到宮裡折騰？永壽丫頭，你聽話，你眼下身子見好，以後加倍孝敬她，讓她在行宮平安到老不好嗎？”
她前半段話還有些嚴厲，到後面，則完全是在為仙遊真人母女倆考慮了，說的都是實在好話。
看著眼前頭髮斑白的老人，沈蔻丹心裡不由一暖，她猶豫片刻，站起身行了一禮：“老祖宗，我有些話想跟您私下說。”
胡太后微微怔了下，抬起手讓底下人都退下。
沈蔻丹確認沒外人了，才表情肅然地開口：“我和母親有件事，沒有告訴任何人。”
雖然之前仙遊真人叮囑過她，在後宮裡務必事事謹慎，稍有差池便會粉身碎骨——但對待對她們真誠的人，沈蔻丹自然也不吝於回以真心。
她嘆了口氣：“幾個月前大哥戰死的訊息傳進來，母親怕我受刺激，本事有意瞞著我的，但不知道哪來了一個眼生的小太監，把這訊息傳進了行宮，刺激得我心疾發作，當場吐血，幸虧太醫搶救，我才撿回一條命來。”
胡太后自然聽出不對，臉色不由得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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