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行簡心臟一窒，神色中立刻多了一絲不自然。
猜到她也回來了的時候，他便知道終將有這麼一日，也早做足了心理準備，只是真的面對撕下面具的她，他突然沒有勇氣面對。
“棠兒此話何意？”他生硬問道。
“上輩子我對莊知寒情根深種，認為是你毀了我們的姻緣，認為你強娶豪奪是無恥之徑，是以婚後我對你日日冷臉相待，但……”沈棠知道他在裝，面色不變地道，
“你對我極度容忍，對我無所不從，什麼事都依著我。我卻鐵石心腸，在懷上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後，我殘忍地把孩子落了，我們為此大吵了一架。”
“之後你還是妥協了，想方設法地哄我開心，一年又一年我越發憎惡你，卻又無法逃離裴家，無法與你和離，只能渾渾噩噩度日。”
“直至我們成婚的第三年，我大抵真的鬧累了，與你做起了恩愛和睦的夫妻。一年後沈家出事，我才知哪怕我妥協還是無法令你滿意，於是我趁你生辰，一杯毒酒毒死了你。”
“還在你書房裡藏了一封信，因為那封信，陛下失去了對裴家的信任，聯合太后與文武百官，將裴家徹底從第一世家的位置上拉下了神壇。”
沈棠暗暗捏著拳頭，聲線開始微微顫抖，似是在害怕激怒對方，“裴太傅，我不僅殺過你，還害了裴氏滿門。因為我們之間隔著如此血海深仇，新婚那夜你才會那樣兇狠地對我，才會與前世判若兩人，才會故意戲耍我刁難我折磨我。”
裴行簡沒說話。他並不知死後的事，不知裴氏滿門因她滅亡。
重要的並非這些，重要的是她殺了他，為莊知寒殺了他，在他以為終於得到她的愛時親手掐滅了他的妄想，將他推入黑暗深淵。
他要的只是她的愛，他要的不多啊。
“話都說到這份上了，太傅大人沒必要再裝作無知吧？”見他沉默良久，沈棠問道。
裴行簡聲音很輕地笑了笑，“棠兒騙人的功夫見長啊，前世今生這種離譜的謊言都能編出來，是在把我當傻子騙嗎？”
“你……”沈棠的話卡在喉嚨裡，看著他的決絕慢慢變成錯愕，“裴行簡，你到現在還在騙我，有意思嗎？”
男人緊緊抿了抿唇，一邊想努力逃避，一邊又極其痛苦，兩種情緒狠狠扯拽著他的心臟，以至於嗓音有些發啞，“好，就當你說的都是事實，可我沒有上輩子的記憶，這輩子沈家沒有出事，你也不曾殺過我。”
沈棠身子輕晃了晃，良久，豁出去道：“或許對太傅大人來說前世的記憶是陌生無感的，於我而言卻是噩夢，我從大婚那日回來便日日提心吊膽，生怕你隨時會殺了我，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討好你，千方百計地討你歡心，讓你誤以為我真的愛上了你。”
“你獨斷專行，偏執瘋魔，你這樣的人，我怎麼會喜歡呢，怎麼會願意心甘情願地給你生孩子呢，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，和你每一次的親密，我都覺得是一場噩夢，令我懼怕，令我噁心。”
“所以哪怕那日沒有謝葭玉與鄭泓的算計，哪怕你的身體沒有隱疾，我亦不會如你所願生下那孩子。”
“我演戲演了這麼久，不過是貪生怕死，不過是害怕你的報復，可到頭來仍是擺脫不了你的糾纏。”
說著她苦笑了兩聲，“裴行簡，我累了，我不想再裝下去了，你想如何都行，我再也不反抗了。”
一字一句像是冰冷的利箭將裴行簡戳的千瘡百孔，痛入骨髓卻叫不出聲。
“棠兒，你確定要如此殘忍地對我？”她的話，他一個字都不會信。
可她竟連這般殘忍的話都能說出口，可見她是抱著與他一刀兩斷的決心，她再也不會原諒他，再也不會與他重修於好。
他用力嚥了下喉嚨，頸側的青筋因隱忍而劇烈暴起跳動。
胸口似乎越來越悶，悶得他能嚐到一絲濃重的腥甜。
沈棠看著男人逐漸蒼白的俊臉，和隱忍到極致的神情，連忙別開臉不去看，“這就殘忍了？你當初對我強娶豪奪，毀了我一輩子的幸福時，你怎不覺得殘忍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