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至海塘殘堤之下。
原本該是一道綿延數里的石堤，如今中間塌了足足兩里長的一段。
碎石散落在灘塗上，有些被潮水衝到了遠處，像一堆堆白骨。
呂攻月到斷口處蹲下來，用手扒開表面的碎石，露出底下的填充物。
果然。
外層是半尺厚的青石，整齊地碼著，但往裡不到一尺，就是碎磚、瓦礫、甚至還有沙土。
糯米灰漿倒是用了，但用得極薄，幾乎起不到黏合作用。
呂攻月用指節敲了敲，鬆鬆散散，一碰就掉渣。
“這樣的堤，”她站起來，拍掉手上的灰，“大潮一來，不倒才怪。”
孫擇文也蹲下去看，看完站起身，臉色鐵青。
“石料採購價報的是每方一兩二錢銀，可我剛才看這些碎石……”她撿起一塊磚頭碎片。
“這是尋常的窯磚，市價不過每百塊三錢銀。石料和磚頭差了四倍的價，那筆銀子進了誰的腰包，還用說嗎？”
沈聞之在旁邊聽著，猶豫半晌，終於開口：“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沈知府請講。”
“決堤之前半個月，我曾上書省裡，說堤壩有隱患，請求撥款加固。但省裡批迴來的文說是‘再議’。所以後來我又找了松江府計程車紳募捐，籌了三千兩銀子，還沒來得及動工，潮就來了。”
呂攻月轉過頭：“上書？什麼時候的事？”
“上個月十五。”
也就是說，在決堤之前將近一個月，沈聞之就已經發現堤壩有問題。
那道奏本如果送到了省裡，布政使衙門不可能沒有存檔。
“那道奏本，”呂攻月的聲音沉下去，“省裡是怎麼回覆的？”
“回覆的公文上說，銀兩吃緊，暫緩撥付，讓松江府自籌。”
沈聞之苦笑道，“自籌？松江府去年的庫銀結餘還不足兩千兩，拿什麼籌？”
呂攻月沒有立刻說話。
她在廢墟邊來回踱了幾步，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響。
海風越來越大了，從缺口處灌進來的潮水聲轟隆隆的，像一頭看不見的巨獸在低吼。
“孫大人，”她忽然停下腳步，“‘永昌號’在松江府有沒有鋪面？”
“有。”孫擇文指了指城西的方向。
“永昌號的東家是本地人，姓錢，叫錢永昌。名下的產業包括三家米行、兩家布莊、還有城裡最大的酒樓醉仙居。不過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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