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後，馬蹄聲漸漸響起來，車輪碾過化雪後微溼的地面發出均勻的轔轔聲響。
從驛館的院子裡一路往外，穿過那條提埡每天清晨走來的巷子。
穿過城門和初春戈壁上薄薄的霧靄，往東邊去了。
呂攻月坐在車裡，把那束花拿起來看了看。
之後擱在了不至於被風吹散的位置，然後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。
提埡走回家的路上，陽光已經把整個城鎮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。
他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，西麗正站在屋簷底下曬太陽。
看見他回來了，什麼也沒問，只是朝他笑了一下。
提埡走了過去，兩個人在屋簷底下並肩站了一會兒，看著初春的日頭慢慢升起來。
或許四十多年後，西域的春天還是老樣子。
每年初春，城北那一大片野地上依然會開出小花來。
那時應該會有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，膝頭搭著一張舊羊皮毯子。
腿上坐著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男孩。
小男孩大約五六歲，仰著臉扯著老人的袖口問：“塔嘎，你年輕的時候見過最難忘的人是誰呀？“
那時提埡的眼角應該已經有被歲月磨出來的紋路了。
“塔嘎年輕的時候啊，“他慢慢開口，聲音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沙了。
“見過一個從京城來的人，猶如天神下凡，整個人都在發光。”
“然後呢然後呢？”小男孩把下巴擱在他的膝頭，兩隻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然後塔嘎就每天去給她送茶。每天換不同顏色的衣裳，穿最好看的那件給他看。”提埡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髮。
目光望向遠處那片初春的野地。
“她離開這片土地的那天，塔嘎穿了最漂亮的緋紅色袍子，抱著花去送她。”
“她把塔嘎的花帶走了，走了很遠很遠，遠到再也見不到她了。”
“那塔嘎不難過嗎？”
提埡低頭看了看自己膝頭那張舊羊皮毯子，又看了看遠處那些在風裡搖動的小花。
輕輕地說：“難忘才對。”
小男孩似懂非懂地歪了歪腦袋，大約沒太聽明白。
但覺得塔嘎講故事的聲音很好聽，便又往他懷裡拱了拱，把臉埋進了羊皮毯子裡。
提埡攏了攏他的小肩膀，仰起頭看了看頭頂那個跟四十多年前一樣清亮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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