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華宮偏殿裡，門窗閉得不嚴實，過堂風吹得帷幔亂晃。
太后躺在硬板榻上，額頭上搭著一塊半乾的白布，嘴唇乾裂。
劉院判灌下去的小半碗參湯起了效，太后喉嚨裡咳了一聲，眼皮緩緩抬開。
床榻邊上沒有平日裡前呼後擁的幾十個宮女太監，只有個手腳發抖的小宮女端著銅盆縮在一旁。先前那個最受倚重的老嬤嬤，捱了周成重甲靴子的一記窩心腳，至今還橫在偏院廂房裡出氣多進氣少。
“水……”
太后聲音啞得像兩塊粗瓦片在磨。
小宮女端過一盞溫水，手打著晃遞到榻前。
太后就著碗沿抿了兩口，神智回攏，白日里慈寧宮前的那些喧鬧混雜的場面一股腦鑽進腦仁。
長刀、刺客、算盤珠子的脆響，還有禁軍撞擊庫門的大木樁子。
“福全呢？老嬤嬤呢？”太后一把推開茶碗，水潑在被面上，“哀家的私庫！哀家暗格裡的鐵匣子呢！”
小宮女噗通一聲跪在腳踏上，頭貼著地磚，話都說不利索：“回……回太后娘娘，私庫的大門申時就全被拆了。禁軍和溫家的大掌櫃帶人把裡頭翻了底朝天，十壇御酒、壽星玉雕、屏風雲錦，連多年前先帝賜給娘娘的幾副前朝字畫，全被抬出去裝了大車……”
太后胸口猛地往上一頂，氣都喘不勻：“暗格！哀家問的是牆根底下埋著的那口黑漆鐵木匣子！”
“也……也沒了。”小宮女身子伏得更低，“溫家的賬房先生手裡拿著鐵釺子，挨個地磚往下敲。暗格撬開，裡頭裝著的三百萬兩銀票全數落了鎖，叫青黛姑娘抱回了東暖閣。溫娘娘還傳了話……說罰款還缺二十三萬兩，昭華宮自下月起的月例銀子直接扣光，冬日的紅籮炭換成三等溼黑炭，吃食每日只供兩頓粗雜乾糧，一直扣到罰銀結清為止。”
“轟”的一聲，太后腦子裡全空了。
三百萬兩隱銀，那是十三家殘存的掌櫃東拼西湊拿出來的買命錢，是她翻身統領外朝內廷的底錢！
沒了銀子，她在這深宮裡算個什麼太后？
“賤婢！商賈賤婢！”
太后徹底失了儀態，從榻上翻坐起來，雙手握拳對著幹硬的床板瘋狂捶打。
頭頂的髮髻散亂下來，兩根成色發汙的金簪甩落在地。
“她是個什麼東西！不過是溫家花錢塞進宮裡的下賤胚子！哀家是當朝皇帝的親孃，是大魏的生母太后！她敢抄哀家的私庫，敢扣哀家的口糧！這是忤逆，是大不敬，按大魏律法該千刀萬剮、凌遲處死！”
太后捶得掌心一片青紫，尖叫聲撕破了偏殿的屋頂。
“拓跋烈呢？叫皇帝來見我！老子生了他養了他，他由著一個外頭買來的賤人騎在他娘頭上拉屎！去叫皇帝來，哀家要當面扒了那商女的皮！”
殿門外沒有內侍通報。
厚重的門扇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，撞在兩側牆皮上，震落一排灰屑。
周成手扶刀柄，領著兩隊全副武裝的玄甲禁軍大步邁進門檻。
甲片碰撞的聲音清脆刺耳，冰冷的寒氣順著敞開的門洞呼嘯而入，把太后癲狂的叫罵聲直接堵回了喉嚨眼裡。
太后扶著床框，指著周成厲喝：“放肆！誰準你們帶刀闖進哀家的內寢？滾出去！”
周成停在距離床榻五步遠的地方，連手裡的佩刀都沒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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