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風捲著水汽，拍在大營的木柵欄上，發出啪啪的脆響。
拓跋烈把身上的黑甲卸下來半邊，露出一大塊佈滿舊傷疤的肩膀。他手裡抓著一大塊乾硬的牛肉乾，一邊用力嚼著，一邊眯著眼睛瞅著對岸。
江面寬闊得很，白茫茫一片，水流打著大旋兒往下游滾。隔著這幾里寬的滾滾渾水，對面江南的地界上，密密麻麻全是船桅杆，一眼望不到頭。大大小小的營寨紮在水灣子裡，上頭掛著淮南王府的杏黃大旗，隨風扯得筆直。
“孃的，這江面確實比北邊的河寬多了。”拓跋烈把嘴裡的肉沫嚥下去，偏過頭看著旁邊的溫雲岫，“這幫狗崽子在水裡泡了三十年，營盤扎得倒挺穩當。”
溫雲岫坐在旁邊的胡椅上，手裡捧著一盞熱薑湯。她身上套著銀白色的貼身細鱗甲，外頭披著厚實的白色狐裘，雖然一路車馬勞頓，但臉上半點疲態也沒有。
她小口抿著薑湯，抬了抬下巴看向江心：“趙無極手底下的水師，全靠運河和長江兩淮的鹽道養著。江南幾處險要的渡口都在他手裡扣著，前朝幾代皇帝拿他沒轍，就是因為這道天塹。在岸上，北方的騎兵能把他踏成肉泥，可只要下了水，北方的兵連站都站不穩。”
正說著話，對面的水寨寨門忽然開了。
幾百艘黑漆漆的艨艟快船，像一群靈巧的水耗子一樣，飛快地順著江水滑了出來。船頭上全站著赤膊的大漢，腰裡纏著紅布帶，手裡晃著雪亮的短刀。
這些快船仗著吃水淺、走得快，根本不怕江水湍急，直接大搖大擺地開到了江心正中間，橫成了一排。
為首的一艘大樓船足有三層高，雕樑畫棟，船頭上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虎皮交椅。
趙無極就歪坐在交椅上。他身上套著一件亮晃晃的金絲軟甲，手裡捏著一柄白玉摺扇，雖然頭髮有些花白，但精神頭很足，嘴邊掛著毫不遮掩的嘲弄。
大魏沿岸的玄甲兵卒看見這陣勢，紛紛端起強弩，刀出鞘半寸，岸邊登時響成一片金鐵交鳴聲。
趙無極從交椅上站起來，走到船頭圍欄邊，居高臨下地瞅著北岸的大營。
“拓跋烈！”
趙無極的聲音經過幾艘副船上的大喇叭擴出來，震得江面迴音不斷。
“你不在關外放你的羊，不在京城坐你的金鑾殿，帶著一幫旱鴨子跑到長江邊上來吹風，也不怕受了涼拉肚子？”
樓船周圍的幾百艘快船上，上萬名淮南水軍兵卒跟著轟然大笑，笑聲連成一片，嘲弄得厲害。
“大王說得對！北邊的蠻子到了水上，連尿都撒不直！”
“拓跋小兒！有種你們划著羊皮筏子過來啊！爺爺在水裡泡了三十年，正好缺幾個北方的乾屍當壓艙石！”
“聽說你們後宮的溫娘娘也跟著來了？長得倒是白淨得很！趕緊把那小娘皮送上船來，伺候咱們淮南的大爺們，咱們大王興許還能給你們留條全屍！”
難聽的葷話順著江風吹過來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大魏將士的耳朵裡。
北岸的騎兵和步卒氣得眼珠子通紅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，手裡的鐵槍把地面扎得咚咚作響。可他們大多數是北方漢子，從小在馬背上長大，一看到底下那翻滾的渾濁江水，心裡還真有點犯怵。打馬衝鋒他們不怕死，掉進這深不見底的大江裡，鐵甲一沉，連撲騰兩下的機會都沒有。
周成提著長槍走上前來，臉黑得像鍋底：“陛下，末將帶三千弓弩手去江邊，用床弩射死那幫嘴碎的狗雜碎！”
“射個屁，射得著嗎？”拓跋烈把手裡的牛皮水囊扔在案几上，慢悠悠地站起來。
他臉上看不出半點火氣，反而咧開嘴笑了笑，只是那雙銅鈴大眼裡全是冷森森的寒意。
他低頭拍了拍腰間那柄滿是鋸齒缺口的破長刀，大步走到江邊的一處土坡上。
拓跋烈雙手叉著腰，氣沉丹田，扯開大嗓門朝著江心吼了回去：“趙老狗！你大老遠在水上鬼叫什麼？老子耳朵背，聽不清！你要是有膽子，把你的大烏龜殼子靠上岸來，老子親自拿刀給你刮刮鬍子！”
趙無極在樓船上笑得更張狂了。他把手裡的摺扇往前一指：“拓跋烈，你也就能在岸上耍耍嘴皮子！長江天險自古便在，沒有水師，你十萬大軍就算把江邊的石頭啃光了，也休想踏過大江半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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