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派人去黎王府看看。”姜雲嫣的聲音依舊平靜，但握著扶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，“悄悄的，不要驚動任何人。”
王德安領命退了出去。姜雲嫣站起身來，走到窗前，望著宮道的方向。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，將琉璃瓦上的殘雪照得刺目。宮人們來來往往，掃雪的掃雪，灑掃的灑掃，一切都和往常一樣，平靜得讓人心慌。
她等了整整一個時辰。王德安回來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，像是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，又不敢說出口。他跪在簾外，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一句話來。
“娘娘……黎王府……”
“怎麼了？”姜雲嫣的聲音冷下去。
“黎王府……闔府上下都在掛紅。”王德安的聲音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驚駭，“不是白，是紅。奴才打聽過了，說、說是黎王殿下的病好轉了，昨夜退了熱，今早起來精神大好，還喝了兩碗粥。”
“黎王府的人還說……說黎王殿下今日要親自進宮。”
這句話像一盆冰水，兜頭澆下來。
姜雲嫣站在窗前，脊背挺得筆直，面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但春鳶看見，主子攥著窗欞的那隻手，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是氣的，還是怕的？春鳶不敢問。殿內安靜了片刻，只有炭火噼啪作響。姜雲嫣緩緩鬆開了窗欞，轉過身來，走到梳妝檯前，重新坐了下來。銅鏡裡映出她的臉，蒼白而平靜，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。
“請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很穩，像一把擦得鋥亮的刀，“本宮倒要看看，他從閻王殿裡爬回來，究竟是人還是鬼。”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靴底踏在金磚上，一步一步，不急不緩那腳步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，震得殿內的空氣都跟著發顫。
姜雲嫣坐在梳妝檯前沒有動，她的目光越過銅鏡，落在殿門口。
簾子被挑開了。
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。玄色暗紋錦袍，墨色大氅，腰間繫著白綾——是昨日蕭元崢進宮時穿的那一身。
可穿在來人身上，那身衣服卻像是被另一個人撐了起來，肩更寬，腰更窄，整個人的氣質都完全不同了。
那道身影邁過了門檻，走進了暖閣的光線裡。
晨光落在他的臉上，將那張面容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劍眉入鬢，鼻樑高挺，薄唇微微抿著，下頜線條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。“太后娘娘，”來人微微頷首，“臣弟，蕭元崢，前來拜見。”
姜雲嫣盯著銅鏡裡那張臉，瞳孔微微收縮，指甲陷進掌心裡，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白印。銅鏡的邊角映著身後那道修長的玄色身影，他就站在暖閣門口，逆著光，面容半明半暗，唇邊掛著一抹她從未在蕭元崢臉上見過的笑。
蕭元崢沒死，他竟然沒事，這是怎麼可能的事情？
昨日那杯毒酒是她親手遞過去的。他倒下時的樣子——七竅滲血，瞳孔渙散，蜷在金磚上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了動靜。裴忌扛他出去的時候，她回頭看了一眼，他的手指都僵硬了。
那樣的毒，那樣的劑量，便是一頭牛也該倒下了。
可他此刻就站在她面前。完好無損。面色紅潤。連嘴角那道淺淺的笑紋都和昨日一模一樣。姜雲嫣覺得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顫，像有一條冰涼的蛇順著她的脊椎緩緩往上爬。但她沒有讓這股震顫蔓延到臉上。銅鏡裡的那張臉依舊平靜如水，眉眼淡然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。
七年。她在蕭元雍身邊待了整整七年，那個男人教會她唯一有用的東西，就是無論何時何地、面對何人，臉上永遠只能有一個表情——那就是沒有表情。
因為一旦被人看穿了你的恐懼，你就已經輸了。
“黎王殿下，”她開口，聲音淡淡的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疏離與慵懶，像是在應付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請安，甚至懶得回頭看他一眼，“身子既然才好，何必急著進宮？外頭雪還沒化盡，若是再著了風寒，哀家可擔待不起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目光始終落在銅鏡裡那個模糊的玄色身影上，沒有轉身。
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。
那笑聲很淡，像是從鼻腔裡哼出來的，帶著一種懶洋洋的、漫不經心的味道。可就是這一聲笑，讓姜雲嫣的脊背驟然繃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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