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一個聞氏。七年不聲不響地縮在鳳儀宮裡，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個逆來順受的軟柿子。可一個真正的軟柿子，能在蕭元雍的後宮裡活七年嗎？那個瘋子的後宮是什麼地方？
爭風吃醋的女人一批一批地來，又一批一批地消失。聞氏沒有子嗣，沒有寵愛，沒有家世撐腰——聞家早在三年前就被蕭元雍尋了個由頭抄了，滿門流放——她靠什麼活下來的？
靠的就是這副“不爭不搶、不吵不鬧”的菩薩面孔。
姜雲嫣沒有繞彎子。她放下茶盞，目光直直地看著聞氏，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“姐姐，禮部上了摺子，請哀家定奪姐姐的去留。”她說，“朝中有人主張尊姐姐為母后皇太后，與哀家並尊。也有人主張姐姐為先帝殉葬，全了夫妻之義。”
她說到這裡，刻意停頓了一下，觀察聞氏的反應。
聞氏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。聽到“殉葬”兩個字的時候，她的睫毛甚至都沒顫一下，依舊端端正正地坐著，像一尊泥塑的菩薩。
姜雲嫣繼續道：“本宮替姐姐把殉葬的摺子駁了回去。姐姐是先帝髮妻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，殉葬一說，實屬無稽。”
聞氏終於動了。她抬起眼，與姜雲嫣對視，目光平靜而坦然：“妾身謝娘娘迴護之恩。”
“只是，”姜雲嫣話鋒一轉，語氣依舊是溫和的，但眼神已經變了，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，“母后皇太后的位子，哀家暫時不能給姐姐。
姐姐別多想，不是哀家捨不得，是朝堂上那幫老臣——姐姐也知道，他們連哀家這個生母皇太后都想拉下馬，若是再尊一位母后皇太后出來，兩宮並立，朝局只怕會更亂。
眼下新帝年幼，朝堂不能亂，姐姐說是不是？”
這番話恩威並施，有理有據，既給了聞氏面子，又明明白白地告訴她——太后你就別想了。
聞氏安靜地聽完，然後微微一笑。
那個笑容很淡，很從容，像是早就算到了她會這麼說。
“娘娘言重了。”聞氏的聲音不急不緩，溫潤如玉，“妾身從未想過要當什麼太后。妾身無子無寵，能苟全性命到今日，已是上天眷顧。先帝在時，妾身不過是守著這座空殿熬日子罷了。如今先帝去了，妾身更沒有什麼可爭的。”
她說著，微微低下頭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悽楚，不多不少，剛好夠讓人動容。
“妾身只求一件事——讓妾身留在宮中。不用什麼名分，給個太妃的封號，在鳳儀宮裡安安靜靜地住著，每日為先帝抄經祈福，了此殘生。其餘的，妾身再不敢奢望。”
她說完，抬眼看著姜雲嫣，那雙丹鳳眼裡沒有野心，沒有算計，只有一汪淺淺的、看似溫順無害的秋水。
姜雲嫣看著那雙眼睛，心中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烈。
太完美了。聞氏的表現太完美了，完美到不像是真的。一個被丈夫冷落了七年、孃家滿門流放、如今連最後的體面都保不住的女人，怎麼可能沒有一絲怨氣？怎麼可能這般心平氣和地接受一切？
除非——
她的怨氣和野心，藏得比誰都深。
姜雲嫣面上不露分毫，反而綻出一個溫柔的笑容，起身走到聞氏面前，拉起她的手，語氣親熱得像是親姐妹：“姐姐說哪裡話。姐姐是先帝髮妻，這鳳儀宮自然是姐姐的家，誰也不能趕姐姐走。至於名分，姐姐放心，太妃的封號哀家明日便讓禮部擬了送來。
往後姐姐在宮中想住多久便住多久，一切用度照舊，絕不會委屈了姐姐。”
聞氏的手被她握著，指尖冰涼，手心卻微微發潮。她低眉順眼地站起來，朝姜雲嫣盈盈一拜：“妾身謝娘娘恩典。”
姜雲嫣伸手扶住她，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。姜雲嫣聞到了聞氏身上淡淡的檀香味，那是常年禮佛沾上的味道。可在檀香底下，她還聞到了另一種東西——墨香。
極淡的墨香，混在檀香裡，幾乎分辨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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