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，二月初九。
寅時三刻，天還沒亮，乾元殿的燈已經點起來了。
春鳶帶著兩個小宮女端著梳洗的物什輕手輕腳地走進暖閣，一抬頭便看見姜雲嫣已經坐在了梳妝檯前。她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，長髮披散在肩頭，手裡拿著一支銀簪，對著銅鏡慢慢地往髮髻上比。銅鏡裡映出一張素淨的臉，眉眼淡漠，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“娘娘，您怎麼自己起來了？也不叫奴婢一聲。”春鳶趕緊放下銅盆，走過去接過銀簪，麻利地替她挽發。
“睡不著。”姜雲嫣的聲音淡淡的，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。
春鳶從銅鏡裡覷了一眼主子的臉色，心裡咯噔了一下。姜雲嫣這個人，越是心裡有事，面上就越是平靜。她說“睡不著”，那便是天沒亮就醒了，躺在榻上翻了不知道多少個身，想了不知道多少事，然後一聲不吭地自己坐到了梳妝檯前。
春鳶不敢多問，只是手上動作更快了些。她熟練地將姜雲嫣的長髮挽成端莊的高髻，簪上那支素銀鳳簪——這是太后規制的簪子，先帝新喪，不能用金，禮部特意打了這支銀簪送來，九尾鳳紋，鏤空雕花，雖說是銀的，卻打得極為精巧，戴在頭上絲毫不顯寒酸。
換上朝服的時候，姜雲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。石青色的褘衣，織金雲紋，寬袍大袖，腰間束著玉帶，將她本就纖細的腰身勒得愈發不盈一握。這身朝服是登基大典之後趕製出來的，按的是太后的規制，可她穿在身上，總覺得像借了別人的衣裳——太大了，太空了。
“娘娘，早膳擺好了。”春鳶輕聲道。
“不吃了。”姜雲嫣理了理袖口，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直接去太和殿。”
春鳶張了張嘴想勸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她跟了姜雲嫣七年，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，什麼時候該閉嘴。
王德安早已帶著鑾駕在殿外候著了。姜雲嫣上了轎，春鳶抱著小皇帝緊隨其後。小傢伙被從被窩裡挖出來的時候哼哼唧唧地鬧了一陣，這會兒被裹在明黃的襁褓裡，反倒精神了，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轉來轉去，小拳頭從襁褓裡掙出來，去抓春鳶衣襟上的盤扣。
姜雲嫣伸手將孩子接過來，抱在自己懷裡。小傢伙一到她懷裡就老實了，小臉往她胸口拱了拱，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，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
她低頭看著懷中這張小小的臉，眉眼的弧度像那個人，嘴型也像，睡著的時候微微嘟著，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倔強。她的手指輕輕劃過孩子的眉心，心裡想著，若是蕭元雍還活著，看見孩子長得越來越像他，會是什麼表情？
也許會笑。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，薄唇微微彎起，眼底的陰鷙會散開一些，露出底下那一點點難得一見的溫柔。他只在對著她的時候才會那樣笑，黏黏糊糊地湊過來，下巴擱在她肩窩裡，聲音低啞又饜足——
嫣嫣，要不，再給朕生個兒子吧。
她閉了閉眼，將那個人的臉從腦海中揮開。
鑾駕在太和殿側門停下。姜雲嫣抱著孩子下了轎，殿門口的太監遠遠看見鑾駕，早已尖著嗓子一路報進去：“太后娘娘駕到——陛下駕到——”
殿內嗡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姜雲嫣抱著小皇帝，從側門步入太和殿。她沒有走正門——正門是皇帝走的，均兒還太小，走不了正門，而她是太后，按制只能從側門入殿。但滿殿朝臣都知道，真正走哪個門並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抱著孩子的那個人。
太和殿是皇城最大的一座宮殿，九間九檁，進深五間，金磚鋪地，七十二根金絲楠木巨柱撐起高闊的殿頂，彩畫金龍盤旋纏繞，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威嚴而猙獰。大殿深處，丹陛之上，擺著一張寬大得近乎誇張的龍椅。那把椅子通體鎏金，椅背上的九龍浮雕張牙舞爪，扶手上鑲著鴿卵大的東珠，在幽暗的殿宇中泛著幽幽的冷光。
龍椅太大了，大到足以吞沒任何坐上去的人。
姜雲嫣沒有坐那把椅子。她在龍椅之後設了一道垂簾，簾幕是明黃的綢緞，繡著祥雲瑞鳳的暗紋，從殿頂垂落下來，將後方的空間遮得嚴嚴實實。簾後襬了一張稍小些的紫檀木椅，那才是她該坐的位置。
垂簾聽政。
她抱著孩子走到簾後坐下，春鳶無聲地上前，將小皇帝從她懷中接過去，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，退到簾幕深處。姜雲嫣整理了一下衣袖，端坐在紫檀木椅上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。隔著那道明黃的垂簾，她能看見殿內黑壓壓的人頭，從丹陛下方一直排到殿門口，文武百官分列兩側，緋袍紫袍烏紗帽，像兩堵沉默的牆。
“眾卿平身。”她的聲音透過垂簾傳出去，不大，卻在空曠的大殿裡清晰地迴盪開來，清冷而威嚴。
百官起身，歸班站立。殿內安靜了那麼一瞬，然後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那又尖又細的嗓音劃破了沉默——
“有事啟奏——無事退朝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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