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硬碰硬。周伯庸正等著她失態，等著她暴怒，等著她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來，好讓他們抓住把柄大做文章。她必須先退一步，把眼前的局面穩住，再從長計議。
姜雲嫣深吸了一口氣，正要開口——
“聞太妃駕到——”
殿門口傳來司禮太監尖細的通報聲，那聲音拖得又長又尖，像一根針扎進了每個人的耳膜。
滿殿朝臣齊刷刷地轉過頭去，目光匯聚之處，一道素白的身影正款步踏入太和殿。
姜雲嫣的目光陡然一沉。
聞棲。
她來了。
來得可真是時候。
聞棲穿著一身素白的喪服，裙裾拖在金磚上，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她沒有戴任何首飾，長髮只綰了一個最簡單的髻，簪了一朵白絨花，素淨得幾乎和殿內的喪飾融為一體。
可即便是這樣一身近乎寒酸的裝扮，她依然走得儀態萬方。她身量高挑，腰背挺直如竹，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緩，裙襬紋絲不動，像是腳底踩著流雲，將滿殿朝臣的目光都牽引著，從殿門口一路牽引到了丹陛之下。
她的面容依舊是那副溫婉端莊的模樣，但眼角微紅，像是方才哭過，又像是強忍著淚意，帶著一種令人心疼的脆弱和堅強。
姜雲嫣不得不承認，聞棲的演技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好。
聞棲走到秦若蘭身邊，停下了腳步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婢女，那雙丹鳳眼裡閃過一絲心疼，嘴唇微微抿了抿，隨即抬起頭，看向丹陛之上那道明黃的垂簾。
她緩緩跪了下去。
跪姿極其標準，脊背挺直，雙手交疊放在額前，然後深深地伏下身去，額頭輕輕觸地，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。她保持著伏地的姿勢，片刻之後才直起身來，聲音不大卻清朗如鐘磬，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太和殿的每一個角落。
“臣妾聞氏，未經傳召擅闖朝堂，僭越之罪，萬死莫辭。”她的聲音微微發顫，卻字字堅定，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絕，“但臣妾今日若不來，若蘭腹中的孩子——先帝的遺腹之子只怕就要不明不白地折在這宮牆之內了！”
這話一齣，滿殿譁然。
她的話說得太毒了。短短幾句話，不動聲色地扣了三頂帽子：
第一，她承認“擅闖朝堂”是僭越，先把罪名自己認了，反倒讓人無法追究；第二，她將秦若蘭肚子裡的孩子定性為“先帝遺腹之子”，直接堵住了任何質疑的嘴。
第三，她暗示有人想害這個孩子，雖然沒有指名道姓，但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垂簾之後——誰最不想讓這個孩子活下來？當然是當今陛下的生母、垂簾聽政的太后娘娘。
姜雲嫣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，指節泛白。
聞棲的話還在繼續。她跪在金磚上，腰背挺得筆直，像一株在風雪中不肯彎腰的寒梅，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：“臣妾無德無能，蒙先帝不棄，忝居中宮之位。
然臣妾福薄，未能為先帝誕下一兒半女，此乃臣妾一生之憾。如今先帝駕崩，臣妾本已心如死灰，只求青燈古佛了此殘生。可臣妾萬萬沒想到——”
她說到這裡，轉頭看了一眼身邊跪著的秦若蘭，眼眶驟然紅了，兩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。她的聲音哽咽了，卻依舊努力維持著體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下去：
“若蘭這孩子在臘月二十七那一日侍奉先帝，是先帝親口應允的，彤史上白紙黑字記得清清楚楚。如今她腹中懷的是先帝的骨肉，是先帝留在這世上最後的血脈！
臣妾身為中宮之主，若連先帝的遺腹子都護不住，死後有何顏面去見先帝？”
這番話情真意切，聲淚俱下，配上她那副蒼白柔弱卻又強撐著的模樣，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。殿內不少大臣都面露動容之色，有幾個年邁的文官甚至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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