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聞太妃請起。眾卿平身。”
跪在地上的朝臣們遲疑了一下，稀稀拉拉地站了起來。
聞棲最後一個起身，起身的時候身子晃了晃，像是跪得太久腿麻了，旁邊的孫正清趕緊伸手扶了她一把。她站定之後，抬眼看向垂簾的方向，那雙丹鳳眼裡還噙著淚光，看起來楚楚可憐。
“太妃這是何必？哀家幾時說過不認這個孩子？先帝遺腹之子，乃是大齊的皇嗣，哀家身為太后，豈有加害之理？”
她的語氣忽然一轉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和無奈：“太妃如此興師動眾地闖進朝堂，滿殿文武跪了一地，倒像是哀家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似的。哀家不過是想先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，再做妥善安排，太妃連這點耐心都不給哀家嗎？”
這番話綿裡藏針，既把聞棲“擅闖朝堂”的僭越之舉點了一遍，又把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，擺出一副“我不是不認，我只是還沒說完”的委屈模樣。滿殿朝臣聽了，倒也有不少人面露猶豫之色——是啊，太后從頭到尾也沒說不認這孩子，是太妃自己衝進來鬧的。
聞棲微微低頭，聲音依舊溫婉謙卑，但話裡的刺卻一根不少：“太后息怒，臣妾萬萬不敢對太后不敬。臣妾只是擔心——若蘭這孩子在掖庭局關了好些天，吃盡了苦頭，若再耽擱下去，只怕肚子裡的孩子就要保不住了。臣妾心急如焚，才斗膽闖殿，望太后體恤。”
她句句不離“孩子”，句句不離“先帝”，把所有的關注點都牢牢釘在“遺腹子”三個字上，讓姜雲嫣的任何反駁都顯得像是在和一個沒出世的孩子過不去。
姜雲嫣沉默了一息。
就是這一息的沉默，讓殿內的氣氛又微妙地變化了幾分。那些原本有些動搖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，像一根根無形的針，從四面八方扎向那道明黃的垂簾。
“太妃多慮了。”姜雲嫣終於開口，聲音平靜如水，聽不出任何波瀾，“哀家從未想過要傷害這個孩子。既然彤史有載，太醫有診，太妃又親自作保，哀家自然信這孩子是先帝的骨肉。
從即日起，秦若蘭由掖庭局移送太醫院，派專人照料，一應起居飲食按貴人份例供給，務必保她母子平安。待孩子出生後，再行冊封，入皇家玉牒。太妃覺得，這樣安排可妥當？”
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。她認了這個孩子的身份，給了最好的待遇，甚至還許了出生後的冊封，任誰都挑不出毛病。但同時，她把秦若蘭安排在了太醫院——那是孫啟年的地盤，而孫啟年是她的人。只要人到了太醫院，就不怕聞棲再做什麼手腳。
聞棲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，但她在朝堂上已經不可能再討價還價了。太后已經給了天大的恩典，她若再糾纏，便是得寸進尺，反倒落了下乘。
“太后仁德，臣妾代若蘭和先帝遺腹，叩謝太后恩典。”聞棲再度跪下，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。這一次她的姿態格外謙卑，額頭在金磚上碰出了輕微的聲響，像是真心實意地在感恩戴德。
秦若蘭也連連磕頭，哭得渾身發軟：“奴婢謝太后不殺之恩！謝太后恩典！”
殿內群臣見狀，紛紛躬身行禮，齊聲道：“太后仁德——臣等敬服——”
姜雲嫣透過垂簾看著這一切，看著聞棲額頭上微微泛紅的磕痕，看著秦若蘭慘白臉上的淚痕，看著滿殿朝臣俯首時那一片黑壓壓的烏紗帽，心中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。
她知道，這場仗她只是沒有輸，遠遠談不上贏。
聞棲用一顆她從沒見過的棋子，在朝堂上硬生生從她手裡搶走了一張牌。那個還沒出世的孩子，從今往後就是一個燙手的山芋，放在太醫院裡，她既不能動他，也不能趕他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成為朝堂上反對她的一面旗幟。而聞棲，經此一役，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廢后變成了滿朝文武眼中“深明大義、拼死護嗣”的賢后，聲望不降反升。
好一個聞棲。
好一個“與世無爭”的菩薩。
“退朝。”她的聲音依舊是淡淡的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司禮監掌印太監尖聲傳了下去：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百官魚貫退出太和殿。聞棲走在最後，在殿門口回了一次頭，隔著整座空曠的大殿，隔著那道明黃的垂簾，看了一眼簾後那個模糊的身影。她的嘴角彎了彎，弧度極輕極淺，像是春日湖面上漾開的第一道漣漪，隨即便被她用袖口掩住了，低下頭，轉身消失在殿外的天光中。
鑾駕回到乾元殿的時候，已近午時。
姜雲嫣下了轎，走進暖閣，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。春鳶抱著小皇帝跟在後面，大氣都不敢出。暖閣的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瞬間，姜雲嫣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然後她看見姜雲嫣的手抬了起來，緩緩地、一根一根地拔下了髮髻上的銀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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