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元雍微微偏過頭去，看了許文敬一眼。那一眼極淡，像一陣穿堂風從人臉上掃過去，輕得幾乎感覺不到。可許文敬卻忽然覺得後頸一涼，像有冰塊貼著皮膚滑下去。
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，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。
“許大人多慮了。”蕭元雍淡淡道，語氣依舊溫潤和煦，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，“本王只是就事論事。
公主殿下遠道而來，年紀又小，總不能我大齊連幾天安頓的日子都不給，便匆匆忙忙把人抬進府裡。這若傳到西梁去，倒顯得我大齊不懂待客之道。至於誠意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抬起眼來，朝垂簾的方向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，像一汪春水被風吹起了細細的波紋。
只有姜雲嫣隔著珠簾看見，那笑裡藏著只有他們倆才懂的促狹。
“臣對大齊的誠意，天日可表。”他說。
姜雲嫣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了。
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中，面上的表情紋絲不動，像在聽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奏對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個人故意把“誠意”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慢，尾音像勾子一樣，隔著一層珠簾都能勾得她耳根發燙。
她咬了一下舌尖，將那些不合時宜的柔軟全數壓了下去，聲音淡淡地傳出來：“黎王既然覺得此時完婚不妥，那婚期便先不議了。昭華公主那邊，禮部好生照料著，不得怠慢。”
許文敬等人還想再爭，但見太后已經拍了板，黎王又站在殿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，便紛紛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誰都知道，太后和黎王在政事上再不對付，可只要他鐵了心要阻一件事，那太后到最後多半還是會順了他的意思。這兩個人吵歸吵，真到了節骨眼上，總是出人意料地站在同一邊。
退朝的時候，蕭元雍走在最後。
他路過那道垂簾時，腳步極慢地頓了一下，像只是停下來整了整衣袖，可站在簾後的姜雲嫣卻聽得清清楚楚——他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像羽毛，從簾子縫裡鑽進來，拂過她的耳畔，帶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懂的親暱。
姜雲嫣沒理他，轉身便帶著小皇帝從側門回了乾元殿。
回到暖閣後，姜雲嫣先把小皇帝交給乳母去餵奶，又喝了一盞溫茶，才將朝堂上那點被攪亂的心緒慢慢平復下來。
她拿起幾本今日新呈上來的摺子，靠在軟榻上翻看。
摺子是戶部遞上來的，說的是今春各地雨水充足，麥苗長勢良好，預計夏糧可望豐收。
她提起硃筆正要批，就聽見外頭王德安低聲道：“娘娘，黎王殿下求見。”
姜雲嫣筆尖一頓，冷哼了一聲：“才散朝不到半個時辰，他又來做什麼？不見。”
王德安下去回話。可沒過多久，又回來了，聲音更低了：
“娘娘，黎王殿下說……他帶了些山楂糕，是東市那家您最愛的鋪子剛出爐的。
若您不見，他便在殿外等著，等您什麼時候想見了再進來。”
姜雲嫣捏著硃筆的手指緊了緊。東市那家山楂糕，她前幾日不過順嘴提了一句，說他逛集市時買的那包糖漬山楂太甜，不如她小時候在江南吃的山楂糕清爽。
她當時只是隨口一說，沒想到他竟記在了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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