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,四月初一。
春光一日比一日盛了起來。
乾元殿前的玉蘭開得一樹一樹地白,像雪落在枝頭,被風一吹,花瓣便紛紛揚揚地往下墜,有幾片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,打著旋兒漂遠了。
御花園裡的桃花、杏花、海棠都開了個遍,紅的像火,粉的像霞,層層疊疊地從宮牆這頭一直燒到那頭。
往年這個時節,先帝總要帶著雲貴妃去御花園裡賞花,有時興起,還會折一枝開得最好的桃花簪在她鬢邊,說“人比花嬌”。那是乾元殿裡最暖的日子。
今年先帝不在了。賞花的人,換成了太后,和那個明面上與太后水火不容的黎王。
朝堂之上,兩個人的關係已經惡劣到連宮門外賣菜的販夫走卒都聽說了。
黎王原先是個最溫吞不過的閒散王爺,可自打先帝駕崩之後,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,處處與太后作對。
今日彈劾她任人唯親,明日反對她修建行宮,後日又揪著某項政務的疏漏當朝發難。
偏偏他每一條都說得有理有據,字字句句都卡在刀尖上,讓太后無從反駁,只能鐵青著臉當堂駁回。
滿殿朝臣便每日都懸著一顆心,生怕哪日這對叔嫂在朝堂上當場撕破了臉,殃及他們這些池魚。
可今日的朝會,氣氛有些不太一樣。
姜雲嫣照例抱著小皇帝坐在垂簾之後。
五個月大的孩子已經學會了翻身,胖乎乎的小手總愛去抓眼前晃動的一切東西。
春鳶半抱半哄地將他攬在懷裡,他卻不老實地扭來扭去,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喚著,好幾次險些掀了珠簾。姜雲嫣低聲呵斥了一句,小傢伙非但不怕,反而咧開沒牙的小嘴衝她笑,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,把明黃的襁褓前襟都打溼了。
朝堂上正在議西梁和親的事。
禮部擬了幾個吉日,請太后定奪。
禮部的人剛說完,蕭元雍就出列了。
他今日穿了件品月色繡竹紋的朝服,腰束銀帶,頭戴七梁冠,站出來時身姿挺拔如松,端的是清貴無雙。他走到殿中央,朝垂簾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,聲音溫潤如水:
“回太后,臣以為此事不宜操之過急。
昭華公主入京尚不足一月,與我大齊風土人情皆不熟悉。
貿然完婚,恐有失兩國體面。臣建議將婚期延至入秋,待公主適應之後再做打算。
更何況,太后如今日理萬機,若被一場婚儀分了心神,怕也於朝政不利。”
他話音落下,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站在文官佇列裡的孫正清等人面面相覷,神色各異。
按理說,黎王是當事人,西梁公主是他未過門的妻子,他若著急完婚才符合常理。
可這位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,滿嘴“為了大齊體面”“為了太后分神”,實際上打的什麼算盤,誰也猜不透。
“黎王殿下所言差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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