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使這樁案子的,是工部右侍郎盧敬川。
此人為官二十餘年,表面清廉勤勉,實際上卻是整個銅料案的中樞。
他利用職務之便,將國庫撥下來用於鑄錢和鑄佛的優質銅料,在運輸途中以次充好,將大量官銅轉為私銅,賣給江南幾個大商賈,再由那些商賈打造成銅器、銅飾流向民間。
萬佛寺百尊銅佛,實際上用銅量不足原額的三成。其餘七成,全被盧敬川及其黨羽瓜分殆盡。
朝中上下,無人不驚。
因為這案子查到最後,已經不光是工部一部的貪腐。銅料的調撥需要戶部配合,運輸需要沿途州府放行,甚至連京畿的關卡巡檢都有人參與分潤。那些日子,天天有人被從六部衙門裡拖走。先是一個員外郎,再是一個主事,接著是鑄錢局的四名管事,然後是工部左侍郎盧敬川之下的五名屬官。人被帶走了,便再沒有回來。
最叫人害怕的是,太后這一次,一個都不留。
姜雲嫣的旨意下得極快,也極冷。凡涉銅料案者,不分品級高低,一律抄沒家產,三族之內不得再入仕途。主犯盧敬川判斬監侯,不待秋後。案子呈上來的當天,她便用硃筆在斬刑核准的摺子上批了“照準”二字。那兩個字力透紙背,將滿殿朝臣的心都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這些日子裡,蕭元雍也沒有閒著。
他每日都進宮裡來,有時候在乾元殿一坐就是大半日。
他和姜雲嫣雖明面上還是“太后與黎王”的關係,可一關起門來,就是另一番光景。
她伏在案上翻卷宗,他便靠在旁邊看兵書。她批摺子批得手腕酸了,他便把她的手拉過來,一邊替她按著,一邊說些不三不四的混賬話逗她。
姜雲嫣有時煩他,把他趕去外間,他就讓青楓去買她愛吃的杏仁酥,讓王德安添個更軟些的靠枕,再讓春鳶把茶換得更燙一些。他總有辦法讓她重新把他放進來。
但隨著案情推進,有些東西像慢慢沉下去的暗礁,開始一點一點地浮出水面。
最先咬出黎王的,是工部的一個主事,姓劉,叫劉繼昌。
他是盧敬川的心腹之一,負責萬佛寺工程中銅料的驗收。被抓進大理寺的第三日,他便撐不住了。提審時,他忽然像瘋了一樣,對著堂上大聲喊:“我要見黎王!我有話說!有些事是黎王殿下首肯的,不是我一個人乾的!”審官嚇了一跳,不敢擅自做主,層層報了上去。
姜雲嫣聽到這訊息時,正在暖閣裡對著一份口供出神。她抬起頭來,看著對面正給她剝栗子的蕭元雍,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:“他們開始攀咬你了。”
蕭元雍將一顆剝好的栗子遞到她唇邊,漫不經心道:“意料之中。人快死了,總要拉個墊背的。”
“不是拉。”姜雲嫣接過栗子,慢慢咬了一口。
她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,“劉繼昌說,他手上有你——有蕭元崢和盧敬川往來的書信,還有萬佛寺工程批文上黎王的私印。
他說當年這百尊銅佛的工程,就是蕭元崢一力舉薦,並且在工部報上來的用料單上蓋過印的。”
蕭元雍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。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栗子殼,坐直了身子。
“蕭元崢摻和了。”他用的不是疑問句,而是肯定句,語氣很冷,像在說一個他早就有所察覺的事實。
“若只是摻和也就罷了。”姜雲嫣將手中的卷宗推到他面前,“你最好看看這個。
劉繼昌說,開工之前,盧敬川曾親自登門拜訪黎王府,送上了黃金三百兩、玉器五箱。
條件只有一個——黎王在奏摺上為萬佛寺工程說句話,讓工部全權督辦,旁人不得插手。
蕭元崢收了。不止收了,他還替工部擋掉了都察院一次彈劾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