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元雍翻開卷宗,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,臉色越來越沉。那份口供寫得很細,時間、地點、人物、物件,甚至那次都察院的彈劾內容都記了下來。
彈劾的是工部在萬佛寺工程中偷工減料,雖無實據,但建議換人督辦。當時蕭元崢恰好管著工部這一攤,便以“工部熟悉工程、中途換人恐誤工期”為由,將彈劾壓了下去。
“好一個蕭元崢。”他合上卷宗,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徹骨的冷。他是恨。恨這具身體的前身給他留下這麼一屁股髒事,更恨這樁案子會因此和姜雲嫣之間生出什麼不必要的猜忌來。他抬起頭,看著她,目光坦蕩而沉定:“你信我嗎?”
姜雲嫣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看了他好一會兒,忽然嘆了口氣,將他面前的卷宗收了回來,淡淡道:“我信不信你有什麼打緊。
可這天下,不會因為你佔了蕭元崢的身子,就把這些爛賬一筆勾銷。
他們現在把你咬出來,就是要讓這案子查不下去。
你若是被拖進去,我便不能繼續往下查。他們賭的就是這個。”
蕭元雍冷聲道:“那就讓他們咬。朕倒要看看,一個死鬼蕭元崢留下的東西,還能翻出多大的浪。”
他說得硬氣,可兩個人都清楚,事情沒那麼簡單。
果然,接下來幾日,隨著劉繼昌等人紛紛招供,越來越多的“證據”浮出水面。
有黎王府與工部之間的密信,有萬佛寺工程各類文捲上黎王的私印,甚至還有幾個黎王府曾經的門客出堂作證,說當年確實見過工部的人抬著箱籠夜入黎王府,其中有人認得那是盧敬川的管家。
朝中的風向,也悄悄變了。
原本這些日子被太后查得大氣都不敢出的臣子們,忽然像找到了什麼依仗。有幾名言官試探著上疏,說銅料案盤根錯節,應當審慎詳查,不可因一時之怒牽連過廣。
又有人暗中散佈流言,說太后與黎王本就有舊怨,如今正好借銅料案清算異己,若連黎王都辦,那便坐實了太后打壓宗室之心。流言像長了腳一樣,一夜之間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這日,劉繼昌等一干死囚被從大理寺押往刑部的路上,忽然在囚車裡齊聲高喊:
“黎王殿下!您救救我們吶!您不能見死不救啊!”
喊聲撕心裂肺,沿途百姓聽得清清楚楚。
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還在旁附和,說這案子當真複雜,黎王怕是也脫不了身了。
他們像一群溺水的人,拼命地要把岸上那根最粗的浮木也拖下水來。
而他們口中的“黎王殿下”,此刻正坐在乾元殿的暖閣裡,一下一下地給姜雲嫣按著後頸。
姜雲嫣靠在他腿上,閉著眼,呼吸又輕又勻。
她已經連著幾夜沒閤眼了,這會兒才剛睡過去不久。
“裴忌已經去查了。”
她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模糊的睏意,像在夢裡呢喃,“你再讓我睡一會兒,就一會兒。”
蕭元雍垂下頭來,看著她眉心淺淺的紋路,忽然俯下身去,在她眉心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”他說,“天塌下來,朕給你頂著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