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，四月十六日。
天還沒亮，姜雲嫣就醒了。
準確地說，她是一整夜都沒怎麼睡踏實。
前半夜批摺子批到丑時，後半夜好不容易歇下，卻翻來覆去地做夢。
夢裡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萬佛寺那幾尊被劈開的泥菩薩，一會兒是鑄錢局裡燒得通紅的銅水，一會兒又是蕭元雍提著劍站在她面前，臉上帶著血，笑著對她說：“嫣嫣，你要殺誰？”
她想去拉他的手，腳下卻忽然踩空，整個人朝著一片黑沉沉的深淵墜了下去。
她猛地睜開眼，天還沒亮，乾元殿的帷幔在微光中像一張張灰白的帆。
她滿身都是汗，太陽穴脹得厲害，喉嚨裡像塞了一團被水泡過的棉花，又堵又黏。
她撐著身子坐起來，胃裡忽然湧上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。
她一把掀開錦被，半跪在地上，吐得昏天黑地，幾乎將昨夜進的那點吃食全嘔了出來。
到最後只剩下一陣接一陣的乾嘔，吐得她眼淚都出來了，喉嚨裡全是腥甜的味道。
“娘娘！娘娘您這是怎麼了？”
春鳶嚇得臉都白了，忙不迭地倒溫水替她漱口，又取了外袍來給她披上。
姜雲嫣扶著春鳶的手站起身來，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她走到銅鏡前，看見鏡中的自己面色慘白，嘴唇發乾，眼睛紅通通的，額頭覆著一層冷汗，像一片被霜打過的花瓣，透著一種病態的虛弱。
“沒事。”她啞聲道，“大約是昨夜受涼了，胃裡不太舒坦。
今日還要早朝，你替我更衣梳洗吧。”
“娘娘，您這樣子哪裡還能早朝？”春鳶急得不行，“要不請孫太醫來看看，再不行便免了今日的朝會吧。”
姜雲嫣搖搖頭，從她手裡接過熱帕子，慢慢擦了擦臉。
她的動作很輕，像是連抬手的力氣都不太有了，可她的眼神還是穩的，像在暴風雨中都不曾彎折過的那根桅杆。她吐出一口濁氣，低聲道：
“萬佛寺的案子已經在風口上了，工部的人正等著哀家鬆口氣。
今日若不上朝，他們就更覺得有機可乘。
給哀家倒杯溫水，再去把今日要議的摺子取來。”
春鳶無法，只能照做。她給姜雲嫣泡了杯極淡的薑茶，又取來幾本摺子。
姜雲嫣喝了兩口薑茶，勉強將那股噁心感壓下去，便坐到梳妝檯前，由春鳶替她梳妝。她今日穿的是太后朝服，靛青色織金翟衣，上繡五色雲紋，下襬墜著南海明珠。
那衣裳繁複而沉重，一層一層地壓在身上，像是將她本就所剩無幾的力氣又抽去了幾分。可當最後一根銀鳳簪插入髮間，銅鏡中映出的那個女子依舊儀態端方，眉眼清冷，沒有一絲病容洩露在外。
小皇帝是在這個時候開始鬧起來的。
四月裡，孩子剛剛五個多月，正是認娘最兇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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