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雲嫣不說話了。她像沒聽見一樣，只是收緊了手臂，將孩子抱得更緊。她的肩背像一張拉到了極致的弓，繃得死緊。蕭元雍見她這個樣子，心裡頭像有一把火在燒。他知道她心疼孩子，可心疼成這樣，連命都不要了，他決不允許。
“把孩子放下。”他伸過手去，想要將小皇帝從她懷裡接過來，“今晚我守著他。你去偏殿睡一覺。休息好了，你再回來。”
姜雲嫣忽然一下子抬起頭來，像被什麼刺到了一樣，尖聲道：“你守？你怎麼守？你又沒當過母親！你不明白！他現在這個樣子，我一鬆手，他就會沒了的！你出去！不要管我！”
她這一聲又兇又急，把滿屋子的太醫都嚇住了。蕭元雍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。他看著她那雙又紅又腫的眼睛，那裡面全是他看不懂的、沉到了底的執拗和決絕。他慢慢收回手來，站起身，臉色冷得像落了一層霜。
“我不明白？”他的聲音也大了起來，帶著壓抑了多日的焦躁和怒意，像被人逼到極處的獸，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，“你以為我不心疼他？那是朕的兒子！
他躺在那裡，九死一生，難道我不想守著他？可你呢？你是在拿命熬！你再這樣熬下去，他沒好，你先去半條命了！你倒下了，誰來照顧他？
誰來管這個宮裡，誰來管外頭那麼多染了天花的百姓！姜雲嫣，你不能這麼自私！”
“我自私？”姜雲嫣像是被這三個字狠狠燙了一下，整個人都顫了起來。她抱著小皇帝，慢慢站起身來，那兩條腿卻像踩在棉絮上，險些站不穩。
她紅著眼，一瞬不瞬地看著他，聲音高而顫，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，“我十月懷胎生下他，我用自己的命換他來到這個世上。現在他快死了，我守著他，這叫自私？
蕭元雍，你到底有沒有心？你只知道讓我去歇著，可你有沒有想過，我根本睡不著！我一閉上眼，就看見他在我懷裡斷氣的樣子！我寧可現在病的是我，死的是我，你懂不懂？”
她說到最後，聲音已經嘶得不成樣了，像有把刀片在嗓子裡來回劃。
那刀片也同樣劃在蕭元雍心上。他看著她，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打了一拳，胸口悶得發不出聲來。他怎麼會不懂？他恨不得躺在床上的是他自己，恨不得替她們母子受這個罪。
可就是因為懂，才更不能讓她繼續這樣下去。
“你病倒了，他就能好嗎？”
蕭元雍壓低了嗓子，“姜雲嫣，你清醒一點！
你是太后，是這大齊的天。你要是也染了病，朝堂會亂，宮裡會亂，什麼都得亂！
到時候，不說均兒，這滿城的人，一個都救不了！”
姜雲嫣含著淚望著他，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。
她那不斷顫動的嘴唇終於抿成了一條線，然後從牙關裡擠出兩個字：“你滾。”
蕭元雍臉色鐵青，站在原地沒動。
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兩步的距離，一個抱著孩子，一個攥著拳頭，對望著，眼睛都紅得嚇人。空氣像是凝成了冰，又冷又脆，輕輕一碰就要碎成滿地的碴子。
最後，蕭元雍動了。
他沒有走，反而往前跨了一步，一把將姜雲嫣連人帶孩子摟進了懷裡。
姜雲嫣拼命掙扎，可他抱得太緊了，像鐵鑄的枷鎖，紋絲不動。
她的拳頭砸在他身上，她的眼淚全抹在他衣襟上，她的罵聲全悶在他懷裡，一聲聲都變了調。他低著頭，把臉埋進她的髮間，嗓子啞得不成樣子：
“好，朕滾。朕滾到外頭去。可你不許再這樣了。你為了他，也得顧著你自己。
你們母子倆，一個都不能少。少了誰，朕都活不了。”
姜雲嫣在他懷裡號啕大哭起來，像要把這幾日來所有的恐懼、疲憊、絕望，全都哭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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