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再說什麼,只伸出手,極輕地、極輕地替她把散落在臉上的溼發別到耳後,然後轉身,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。
春鳶在外頭已經哭成了淚人。
王德安也抹著眼睛,不敢抬頭。蕭元雍走到外間,跌坐在椅上,像剛打完一場註定要輸的仗。他仰起頭來,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極低的、像是野獸瀕死般的嗚咽。
這一夜,燈亮到了四更。暖閣裡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。而外間的他,始終沒有合過眼。
小皇帝病倒的第十日,朝堂上已經壓不住聲音了。
起初還只是幾個言官在私底下嘀咕,說小陛下年幼體弱,若有個萬一,大齊不能沒有儲君。可後來,這嘀咕便從私宅裡的密談變成了奏摺上的明言。
有人開始上疏,說社稷為重,國不可一日無君。這話再往深處一琢磨,便是要另立新帝了。先帝雖然只留下一子,可先帝的弟弟卻不少。
蕭元崢削了爵,可還有安王、平王、寧王那一串宗室裡的叔伯王爺,一個個都成了這些奏摺裡若隱若現的影子。
姜雲嫣已經不怎麼能起身了。
她自己也染上了天花。
是第九日夜裡開始發熱的。當時她正抱著小皇帝,給他換一貼退熱的藥餅,忽然眼前一黑,要不是春鳶從後頭扶了一把,她整個人就要栽到床下去。
這一倒,孫啟年進來把脈,臉色都變了,說娘娘也發熱了,身上已經起了疹子。他不敢瞞,當即報給了外頭的蕭元雍。
蕭元雍聽完,半天沒說話。
他站在乾元殿外的廊下,外頭是五月的夜風,悶悶的,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捂住人的口鼻。天邊沒有月亮,星光被厚重的雲層吞得乾乾淨淨,整座皇城陷在一片黑沉沉的霧裡。
他再進暖閣時,姜雲嫣已經半昏半醒。
她懷裡還死死摟著小皇帝,怎麼都掰不開。春鳶和幾個宮女急得直掉淚,又不敢用強。
蕭元雍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,伸手去握她的手。
那手熱得嚇人,像一塊從火裡刨出來的炭。
他握在掌心裡,像被那溫度燙穿了皮肉,一直燙到了骨頭裡。
“嫣嫣。”他低低叫了她一聲。她沒有反應,只有眉頭輕輕動了動。
蕭元雍又叫了一聲,她才慢慢睜開眼,那眼睛裡全是血絲,像浸在紅霧裡。
她看著蕭元雍,嘴唇動了動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“均兒……均兒呢?”
“在你懷裡。”他說,“他沒事。剛剛還吃了半碗藥。”
她聽了,像是終於安下心,又慢慢合上眼,把臉往孩子的額頭上貼了貼。
小皇帝也燒著,兩個燒得滾燙的人像兩隻蜷縮在暴風雪裡的小獸,互相用自己最後的溫度暖著對方。
蕭元雍看著這一幕,心裡頭像被人拿刀一下一下地剜。
他不能再等下去。他把青楓叫到外間,吩咐了幾件事。
青楓聽完,臉色變了又變,最終還是單膝跪地,抱拳道:“屬下定不辱命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