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,五月十七。
小皇帝和太后同時病倒的訊息,終於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朝堂這口本就翻湧不止的深潭裡。
由於姜雲嫣和小皇帝都病倒了,朝會暫時由先帝的皇叔安老王爺主持。
“啟稟安王爺,臣以為,陛下病重,太后亦臥床不起,國政不可一日無主。
臣請太后指認年輕的宗親代行監國之權,以安天下民心。”
說話的是禮部右侍郎周延年。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根針,精準地扎進了每個人心裡最癢的那個地方。
話音剛落,又有幾名言官跟著出列。
他們說得更直白,也更露骨。說陛下染的是天花,能不能好尚且兩說。若真有不測,大齊該由誰來繼承?先帝子嗣單薄,只有當今陛下一人。
既如此,不若儘早從宗室中擇賢者入繼大統,以固國本。這話明著是在說“若有不測”,實則每一個字都是在說“他撐不過去”。滿殿的人聽著,有贊同的,有沉默的,有皺眉的,也有暗自交換眼色的。
安王蕭元珹站了起來。他是先帝最小的弟弟,今年不過二十出頭,生得面如冠玉,笑起來還有幾分少年氣。他走到殿中央,先是朝空著的御座恭恭敬敬行了一禮,然後緩緩道:
“諸位大人,陛下尚在病中,我們做臣子的,替江山社稷著想也是應當。不過本王以為,眼下最要緊的,是穩住朝堂。監國的人選,還須從長計議。”
他嘴上說著“從長計議”,可字字句句都在往“監國”上引。說到最後,他甚至嘆了口氣,道,“若太后娘娘有什麼不測,陛下又……我們這些做叔伯的,自然該替先帝守好這天下。”
這話一齣,滿殿應和。平王和寧王雖沒說話,可他們坐在那裡,一左一右,像兩尊沉默的菩薩,臉上是同樣的悲憫和藏在悲憫底下的野心。有心人悄悄看去,只覺這朝堂上的風,已經變了。
訊息傳到後宮時,姜雲嫣正強撐著從床上坐起來,讓春鳶喂她喝藥。她聽見王德安斷斷續續地說了朝上的事,手裡的藥碗便停在了半空。
她的臉燒得通紅,連喘氣都費勁,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厲害,像兩簇從灰燼裡竄出來的火。她端起藥碗,一仰頭全灌了下去,苦得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。
然後她把碗一放,對王德安道:“扶哀家去書案前。”
王德安撲通一聲跪下,哭著道:“娘娘,您現在哪還能起來啊!”
“哀家還沒死呢。這大齊,還輪不到他們來指手畫腳。”
可她還是沒起來。剛站到一半,便一陣天旋地轉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,又跌回了床上。春鳶和王德安嚇得魂飛魄散,一個掐人中,一個去叫太醫。姜雲嫣半昏半醒間,只覺得小皇帝的小手在她臉上一搭,又滑了下去。她的眼角便又溼了。
蕭元雍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。
他是夜裡進的宮,沒人知道。青楓和裴忌像兩條影子,一左一右地護著他從西角門一路進了乾元殿。他進了暖閣,便看見姜雲嫣病懨懨地靠在床頭,小皇帝在她懷裡燒得只餘下一小團滾燙的呼吸。滿屋子的藥味和艾草味裹在一起,濃得像是把人的喉嚨都黏住了。
他走過去,在她床邊跪下,伸手把她的手從孩子身上拿下來,包在自己的手心裡。姜雲嫣沒有睜眼,只迷迷糊糊地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指。那一下很輕很軟,像一片從秋天飄下來的葉。
“蕭元雍。”她忽然叫了他一聲,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吹過來的。
“我在。”他說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喉嚨滾了滾,過了好一會兒,才繼續道,“如果我和均兒……都熬不過去,你可一定要給我守孝十年才能另娶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