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元雍沒有否認。他伸出手，極輕地覆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指動了動，反握住了他的。她的目光清亮而坦然，像一潭見底的秋水。她輕聲說：
“我那年十歲，到了王府之後，身邊全是生人。蕭元崢對我不冷不熱的，只讓下人照料我。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，只知道他是從江南把我帶出來的人。
他給我飯吃，給我衣穿，我便聽他的話。可也就是聽話而已。後來我漸漸大了，知道他想要什麼，心裡反而更怕他。他從未碰過我。
連我十三歲來癸水時，都是府裡的老嬤嬤來教我的。
他對我，從頭到尾都是隔著一層的。我還沒到能懂情愛的年紀，他就把我送進宮了。
你要問我對蕭元崢是什麼心思，我只有一樣——我恨他。”
蕭元雍的喉結輕輕滾了滾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，將她的手握得緊了些，低聲道：
“你不必恨他了。以後有我。”
姜雲嫣笑了一下，把手抽出來：“你今日去抓那個管家，就是為了問這個？你醋了。”
蕭元雍抓住她的手指，放到唇邊咬了一下，語氣有些悶：“是。我醋了。想到你在黎王府住過六年，我殺人的心都有了。可那老東西說，你和他什麼都沒發生。我忽然又覺得，天都晴了。”
姜雲嫣輕輕“切”了一聲，眼裡卻滿是笑。她往他懷裡靠了靠，將臉貼在他的胸口，輕聲道：“傻子。我這一輩子，除了你，再沒有過別人。”
第二天凌晨，姜雲嫣突然要生了。
她前一日夜裡還在跟蕭元雍說，這孩子穩當得很，怕是要過了十月中旬才肯出來。蕭元雍笑她心急，還說明日陪她去御花園多走兩圈，催一催。誰知到了丑時末刻，她忽然從夢中醒過來，捂著肚子，臉上全是汗，聲音卻還壓得極穩：“蕭元雍，我好像要生了。”
蕭元雍幾乎是連人帶被子從床上彈起來的。
他一面命春鳶去請孫啟年和所有當值太醫，一面讓王德安把早就備好的產婆和醫女全叫起來。乾元殿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，整個宮殿像從睡夢中被猛地喚醒。宮女們端著熱水、紗布、剪刀在迴廊裡來來往往，腳步又輕又快。產婆們快步進了暖閣，臉上都是既緊張又鎮定的神色。孫啟年帶著太醫院的幾名婦產老手也趕了過來，全部候在暖閣外間。
小皇帝被這動靜吵醒，迷迷糊糊地哭著要找娘。春鳶一邊哄一邊讓乳母把他抱到偏殿去，可小傢伙精得很，一被抱出暖閣就哭得撕心裂肺。
蕭元雍嫌他鬧，怕擾了姜雲嫣，便親自過去，將小皇帝抱起來，在偏殿裡來回走。他的臉色緊繃，步子卻不亂。小皇帝被他抱著，慢慢地又睡了過去，小手攥著他的衣領，小嘴無意識地咕噥了兩聲“爹”。蕭元雍低頭看了他一眼，喉嚨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等把小皇帝放回軟榻上，蕭元雍才回了暖閣外間。他已經換了臉，換成了姜七的容貌。那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臉，隱在廊下的陰影裡，和那些來來往往的宮人們並無二致。只有熟悉他的人，才能從他那雙深得發亮的眼睛裡，看出近乎失控的焦灼。
姜雲嫣這一胎，生得極不順利。
從早晨一直生到正午，孩子的頭都沒完全入盆。
產婆換了幾撥手法，熱湯藥灌了好幾碗，她的叫聲從最初的壓抑變成了後來的尖利，又從那尖利慢慢低了下去，變成斷斷續續的喘息。
她的頭髮全溼透了，貼在臉上，嘴皮被咬得全是血口子。
她疼得昏過去兩次，又醒過來，睜著眼看帳頂上搖晃的流蘇，像在數自己的命還剩下多少。
蕭元雍守在外間，指甲陷進了窗框的木頭裡。他幾次三番要往裡闖，都被春鳶和孫啟年拼命攔了下來。
“你不能進去！產房汙穢，你進去也無用。娘娘她……她一定能平安的。”春鳶紅著眼睛，聲音都在抖。
到了未時，孫啟年出來，跪在地上，臉色白得嚇人：“姜……姜大人，太后這胎有些橫了，孩子的肩卡著，出不來。臣和幾位產婆用了許多法子，都正不過來。再這麼下去，別說孩子……大人也危險。”
蕭元雍一腳將旁邊的花盆踹得粉碎。他一把揪住孫啟年的衣領，聲音陰冷得像從地底冒上來的風：“京城裡還有什麼婦人產科的聖手？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，去請來。現在就去。要是他們不肯來，就帶人去綁。今日她若出了事，你們所有人都——都要給她陪葬。”
孫啟年嚇得連話都說不清了。還是一旁的王德安忽然一拍大腿，哆嗦著道：“有！有！太醫院裡曾有個告老的醫官，姓薛，薛老太醫。他原是太醫院的婦科聖手，三年前告老還鄉了。他好像就住在城南的草廠衚衕！但……但有一年多沒露過面了，聽說身子不好，已經不再出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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