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楓朝他抱拳道：“沒招。這老東西嘴硬。打了兩輪，只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。後來裴忌親自來了一趟，用了兩根針，他才開始鬆口。這會兒還剩半口氣。”
蕭元雍點了點頭，走到那男人面前。他微微彎下腰，藉著油燈的光打量他。
這男人正是黎王府從前的管家，姓馮，叫馮有德。他在黎王府管了快十五年的內宅，幾乎是看著蕭元崢長大的。
後來蕭元崢被削爵，王府散了，他捲了一筆銀錢跑了，不知躲到了哪裡。蕭元雍讓裴忌和青楓找了快一個月，才在這鳥不拉屎的田莊裡把他堵了個正著。
蕭元雍伸手扯掉了馮有德嘴裡的破布。那老東西滿嘴是血，乾裂的嘴唇抖了抖，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混的嗚咽。他抬起腫得只剩兩條縫的眼睛，認出了面前的人，就是太后身邊最寵幸的男寵姜七，整個人像見了鬼一樣開始掙扎，嗓子眼裡擠出：“饒了我……”
馮有德渾身抖成一團，想往後縮，可後頭就是柱子，半步都退不了。他的眼淚混著血往下淌，把前襟都打溼了。蕭元雍看著他這副樣子，心裡頭沒有半點憐憫。
他抬手，用一根手指挑起馮有德的下巴，逼他和自己對視，聲音又低又緩，像從地底滲出來的：“說。當年為什麼去江南？為什麼要帶走姜雲嫣？說清楚，我留你一命。說不清，你會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長這張會喘氣的嘴。”
馮有德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。蕭元雍也不催他，只慢慢收回手，從袖中取出一把極小極薄的刀，在指尖轉了個花。那刀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，像一截從毒蛇嘴裡拔出來的牙。馮有德一見那刀，整個人都軟了，褲襠裡漸漸洇出一片溼痕。他的喉嚨裡發出“啊啊”的聲音，最後終於拼了命一樣地擠出一段話來：
“是……是真一大師……當年主子還年輕，有段時間總往白馬寺跑。有一回他支開所有人，單獨見了真一大師。我、我也是無意間聽了一耳朵。真一大師說，江南有一女，命格極貴，身負‘鳳格’。誰若能得到她，誰便能得這天下。主子當時在宗室裡不上不下的，天天被先帝壓著，聽了這話就動了心思。後來他藉故去江南，實則是去找那個孤女。”
蕭元雍的刀停在了指尖。
“接著說。”他的聲音低而冷，像刀尖貼著人的耳膜刮過去。
馮有德嚥了一口血沫，斷斷續續道：“那孤女就是姜雲嫣。她、她無父無母，被江南姜家收養。主子到江南時，她不過十歲。主子使了些銀子，又用了些手段，讓姜家把人交了出來。
後來便將她帶回了京城，養在府裡。可、可那孩子太小了，主子沒碰過她。他就是好吃好喝地養著，等她長大，想等著她十六及笄之後再收房。
誰知道……誰知道後來被先帝看上了，主子沒法子，只得把人送了出去。
再往後的事，老奴便不知道了。那六年裡，她是養在黎王府的。
可老奴敢對天發誓，她和主子之間清清白白，什麼也沒有。主子待她像待妹妹一樣，不，比妹妹還疏遠幾分。那孩子小，不懂什麼情愛，對主子也是恭恭敬敬的。
兩個人從未同房，連手都很少碰。
老奴說的都是實話，若有半句假話，叫老奴天打雷劈！”
蕭元雍靜靜地看著他，像要從那雙被血糊住的眼睛裡看出真假來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慢慢站起身來，將那小刀收回了袖中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像一口被蓋得嚴嚴實實的深井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這一整日的焦躁、憤怒、不安，到了此刻，終於像被一隻大手輕輕按住了，沒再翻湧。
他在來之前，已經在心裡把最壞的結果想了一遍又一遍。他以為蕭元崢和姜雲嫣之間，或許有他不知道的過去。他以為她那些年對蕭元崢的在意、進宮前的眼淚、在黎王府裡的六年，或許藏著什麼他不能觸碰的東西。他怕那些過去會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們中間，讓他和姜雲嫣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毫無芥蒂地靠近。
可現在，馮有德說，她和他之間什麼都沒有。那六年裡，什麼都沒有。
蕭元雍的心口忽然就鬆了。像壓了大半個月的石頭，終於被挪開。他甚至覺得這滿屋子腥臭的空氣都清了幾分。他背過身去，朝青楓擺了擺手：“帶下去。別讓他死了。我還有些事要問。”
青楓應聲將馮有德從柱子上解下來，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。裴忌從陰影裡走出來，低聲道：“主子，真一大師那邊，要不要屬下也去查一查？”
“查。”
裴忌躬身領命，閃身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蕭元雍回到宮裡時，天已經黑透了。姜雲嫣還沒睡，披著件軟緞外衫，靠在床頭。
小皇帝已經睡熟了，小臉紅撲撲地窩在她腳邊。她見他進來，抬眼望了他一下，也沒追問他去了哪裡，只道：“春鳶給你留了熱湯。你先去洗把臉，換身衣裳。”
蕭元雍應了一聲，先去了淨房。等他洗去一身塵土和血腥氣，換上一件家常的白綾中衣走出來時，姜雲嫣已經往床內側讓了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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