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元雍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低低嘆了口氣，像是終於決定不再瞞她。他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點，藉著從窗紗漏進來的月光看她。
她的臉還是那麼好看，雖然懷著孕有些浮腫，可眉眼間的柔光比從前更甚。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，拇指輕輕蹭了蹭她的顴骨，低聲道：“那時候，我不放心讓你一個人。
可我的身份，隔著宮牆和規矩，進不來。我要是想夜夜守著你，就只能換一種身份。”
姜雲嫣微微睜開眼睛，有些茫然地看著他。
“所以，我給自己換了一張臉。”蕭元雍笑了笑，那笑容在月光裡又輕又苦。
他的手掌移到她的後頸，一下一下地撫著，像在安撫一隻即將要受驚的貓，“那段日子，你看見的姜七，就是我。一直是我。我給你喂藥，給你擦身子，給均兒換尿布。
你燒得迷迷糊糊，抓著我的手喊蕭元雍。我就在你旁邊，可我不能應你。我怕你不認我，更怕你一看見我這張臉，就想起我為了你做的那些事——那些你最不想我做的事。”
姜雲嫣的眼睛已經慢慢睜圓了。她看著面前這個人，腦子裡那些模糊的、斷斷續續的畫面一點一點地清晰了起來。
“你……”她張了張嘴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你就是姜七？
你為了進宮照顧我，去給自己換了一張臉？”
蕭元雍笑著點了點頭，眼底的情緒卻濃得幾乎要溢位來。他低下頭，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，啞聲道：“是。我不要命可以，可我不要你。
你的病一天不好，我就一天不離開。只是那時我不能說，怕你不願意讓我再靠近你。”
姜雲嫣的眼睛裡漸漸盈滿了淚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忽然撲進他懷裡，把臉埋進他的胸膛，哭出了聲。
她哭得又急又兇，像要把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委屈、後怕和失而復得的歡喜都一併哭出來。蕭元雍抱著她，一遍一遍地親她的發頂，一遍一遍地說“我在呢”，聲音低得像是怕驚碎了她。
“你怎麼這麼傻……”姜雲嫣抽抽噎噎地罵他，“為了我，連臉都不要了……”
“臉算什麼。”蕭元雍低低地笑，胸腔震得她的耳朵發麻，“我只要你好好活著。只要你和孩子們都在，我變成什麼模樣都行。”
姜雲嫣哭得更大聲了。她像個小女孩一樣，把眼淚鼻涕全蹭在他的衣襟上，兩隻手還不住地捶著他的肩頭。他任由她打，只將她穩穩地摟在懷裡，像摟著這世上唯一能讓他心軟成泥的人。月光從窗外照進來，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子上，晃晃悠悠，纏成一個人。
“可是你的臉……”姜雲嫣哭著哭著，忽然想起什麼，抬起頭來看他，眼睛紅通通的，鼻尖也紅通通的，“你現在這張臉，和姜七不一樣。你的臉回來了，是不是那勞什子能恢復？還是……你後來又去做了什麼？還疼不疼？”
蕭元雍低下頭，用自己的額頭抵上她的額頭，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她眼瞼上的吻：“不疼了。都好了。”
姜雲嫣不信，非要伸手去摸。
這張臉還是蕭元崢的，是她看了七年、又恨了許久的那張臉。
可此刻，她摸得很輕很輕，像在摸著他曾經為她承受的所有苦難。蕭元雍由著她摸，只是眼裡的笑越來越深，最後一偏頭，在她指尖上親了一下。
“嫣嫣，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。”他說。
姜雲嫣抽了抽鼻子，把臉重新埋進他懷裡，悶聲道：“你最好記住這句話。不然我就帶著均兒和肚子裡的這個，回江南去，讓你找都找不到。”
蕭元雍笑了一聲，低頭在她耳邊說：“你跑不掉的。天涯海角，朕也能把你逮回來。”
小皇帝在外間被他們的動靜吵醒了，委屈地“哇”了一聲。春鳶忙把孩子抱了進來。小皇帝本來還哭喪著小臉，看見姜雲嫣，便伸著小手要她抱。
蕭元雍接過來，將孩子放在姜雲嫣身邊。小傢伙拱進她懷裡，又伸出小胳膊，拽了拽蕭元雍的衣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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