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,九月十五。
黃河大堤在秋汛到來之前順利合龍。
訊息傳回京城那日,天高雲淡,風裡已經帶上了幾分真正的秋意。王敬則的奏報從延津一路快馬入京,八百里加急,沿途驛馬不知累倒了多少匹。
那摺子上的字寫得極大,草得不像個官樣文章,卻字字帶著泥水和河沙的氣息:延津段大堤合龍,兩岸州府未再潰溢。糧價已穩,百姓漸歸。兩月之期,如期功成。
摺子送到乾元殿時,姜雲嫣正歪在窗下的軟榻上,挺著大肚子,由春鳶給她念。
小皇帝蕭承均已經學會了自己扶著床沿走幾步,這會兒正撅著小屁股趴在姜雲嫣腿邊,抓著一隻布老虎啃得口水直流。姜雲嫣聽完奏報,半天沒說話。
窗外那棵老桂花樹正開得盛,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。風一吹,細碎的花瓣從窗縫裡飄進來,落在她的髮間。她輕輕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那雙眼睛裡亮得厲害。
“好。總算是成了。”她低聲說了一句。
蕭元雍正在外間看其他地方遞上來的河務摺子。這兩個月,他白天是庶民,夜裡是影子,朝廷的事、黃河的事、宮裡的事,沒有哪一件離得開他。
他從早忙到晚,有時候連吃飯都顧不上,人瘦了一圈,下巴更尖了,只有那雙眼還和以前一樣,深得發亮。聽見姜雲嫣的聲音,他放下摺子走進內室,在軟榻邊坐下,很自然地將她落在頰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,低聲道:“王敬則這差事辦得不錯。戶部的銀子也乾淨,一個銅板都沒少。周伯庸那幫人這回是啞巴吃黃連,有苦說不出了。”
姜雲嫣笑了笑,摸著肚子,懶懶地道:“論功行賞吧。王敬則升工部尚書,賜金帛。跟著他修河的,該升的升,該賞的賞。至於你——”
她故意頓了頓,斜了他一眼。
蕭元雍挑了挑眉:“我怎麼了?我也想要個賞。賞我個什麼?黃金白銀我可不稀罕。”
姜雲嫣瞪他:“你如今一個庶民,還不稀罕黃金白銀了?你也就是張嘴。罷了,你舉薦王敬則有功,哀家便賞你幾匹綢緞、兩柄玉如意,再加一盒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。旁的,你就別想了。”
蕭元雍笑出聲來,湊過去,在她臉上極輕地親了一下:“桂花糕好。你餵我一塊,比什麼玉如意都強。”
小皇帝聽見“桂花糕”三個字,忽然抬起頭來,手裡的布老虎一扔,小嘴張得大大的,衝蕭元雍叫了一聲:“吃!吃!”蕭元雍低頭看他,笑得胸膛都在震,一把將孩子抱起來,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,在屋裡轉了兩圈。小皇帝高興得“咯咯”笑,兩條小腿晃來晃去,抱著他的腦袋不肯撒手。姜雲嫣靠在榻上,看這父子倆鬧成一團,心裡頭滿得快要溢位來。
可她的身子到底是不方便了。
九個月的肚子,沉得像墜了鉛。她走路已經需要人扶,夜裡翻身都費勁。孫啟年帶著太醫院的人每日來請兩回脈,說娘娘一切尚好,但不可勞神,不可久坐,尤其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一宿一宿地看摺子。姜雲嫣嘴上應著,可手邊永遠堆著看不完的摺子。
蕭元雍為此沒少跟她急眼,幾次三番把摺子全抱走了,說天塌了也等孩子生下來再批。姜雲嫣拗不過他,便只能半嗔半怨地由著他。
這日夜裡,姜雲嫣躺在床裡側,肚子太大,只能側著身睡。蕭元雍睡在外側,一隻胳膊被她枕著,另一隻手搭在她高高隆起的腹上。孩子在裡面動了一下,像在伸懶腰,將他的掌心輕輕頂起一小塊。
蕭元雍便笑,用手掌去追那個小小的凸起,低聲說:“這孩子的腳丫子真有勁。將來生出來,定比均兒還能鬧。”
姜雲嫣半睡半醒地“嗯”了一聲,又往他懷裡縮了縮,聲音軟得像摻了蜜:“均兒那時候也這樣,總在夜裡鬧。我睡不著,就一個人捧著肚子在殿裡走來走去,心想你什麼時候能回來。”
蕭元雍的手臂收緊了。他低下頭,把臉埋進她的後頸,悶聲道:
“以後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。”
姜雲嫣沒有接話,只是伸手覆上他搭在自己腹上的那隻手,十指緩緩扣緊。窗外秋蟲叫著,一聲長一聲短,像在給這靜夜添一點柔軟的襯底。
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,輕聲道:“對了,我病中時,你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?那個時候你不在,我總覺得少了什麼。後來有人說,我是做了夢,可我還是覺得,那不是夢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