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庸一黨已經準備好了。他們要把崔嚴推上去。崔嚴是工部的人，在河工上待過幾年，又不受銅料案的牽連，天然比別人多一層“資歷”。周伯庸更是親自為他站臺，說：“崔嚴此人，老成持重，又熟悉河工。派他去延津，最為妥當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文官班列裡便有七八人跟著附和。有說崔嚴清正能幹的，有說河工非崔嚴不可的，有說他從前在河南府待過，熟悉水情的。一頂頂高帽戴下來，像鐵打的聲音，要把這事釘死。周伯庸站在最前頭，臉上的表情淡然如常。他甚至在姜雲嫣看過來時，還微微躬了躬身，像極了一個只知為國的老臣。
姜雲嫣坐在簾後，沒有說話。
她的手搭在膝上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。她的目光透過那層薄薄的珠簾，掃過殿中每一張臉。周伯庸的恭謹，崔嚴的沉默，還有許文敬等人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算計。
他們以為他們做得滴水不漏。他們以為太后剛剛病癒，小皇帝又小，只要把崔嚴塞過去，三十萬兩河工銀便是他們嘴裡的肥肉。
她正要開口，忽然聽見一個極懶散的聲音從班列中響了起來。
“草民倒覺得，崔大人去不得。”
蕭元雍上朝了。
他穿著常服，手裡把玩著一方白玉扳指，語氣懶洋洋的，走到殿中央，先朝簾後微微拱了拱手，然後轉過身，掃了崔嚴一眼，又慢慢掃過周伯庸那張老臉，最後將目光落在滿殿朝臣身上，不緊不慢地開口：
“崔大人在河工上待了四年，這四年裡，延津大堤年年修，年年報平安。現在一場雨就把堤給下漏了，這就是崔大人修的堤，修得比篩子還稀。怎麼，還嫌漏得不夠，非得讓崔大人親自去補？就不怕他越補越漏？”
這話又毒又損，像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抽在了崔嚴臉上。崔嚴臉色一青，咬了咬牙，沒有吭聲。周伯庸倒是沉得住氣，只微微偏頭看了蕭元雍一眼，不卑不亢道：
“此言差矣。崔郎中雖督過河工，但河堤年年受水，水情不同，工程難易也不同。因一場大水便全盤否了崔郎中，未免不公。況且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如古井無波：
“朝廷之中，懂河工者本就稀少。若崔郎中不去，敢問誰去？”
蕭元雍笑了一下。那笑慢悠悠地浮上嘴角。
他轉頭朝殿中一揮手，道：“草民舉薦工部右侍郎王敬則。
王侍郎出身寒門，起家於河工，在江淮一帶治水十餘年。論資歷，論手段，滿朝無人能出其右。河工銀三十萬兩，他若能領，保證專款專用，兩月之內，必見成效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滿殿都靜了一下。
王敬則。這個名字在朝中不算響亮，但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，這人是工部裡少數幾個真正懂水利、又從不跟周黨沾染的官。他生性剛直，不善鑽營，前些年被排擠得厲害，連朝會都很少能說上話。蕭元雍和姜雲嫣此前在乾元殿裡議了整整一夜，最後便是選中了他。
周伯庸的臉色終於變了一變。可還沒等他接話，姜雲嫣已經開口了。
“蕭元崢，你好大的口氣。”她的聲音從簾後傳來，冷而沉，帶著壓都壓不住的怒氣，“三十萬兩白銀，兩個月完工。若是做不到呢？
若堤沒修好，災情更重，誰來擔這個責？你可擔得起？”
蕭元雍霍地轉過身來，面朝垂簾，語氣也硬了起來：
“草民自然擔得起。草民既敢舉薦王侍郎，便信他有這個本事。
總比讓一個修一處漏一處的庸才去，拿著三十萬兩白銀再修出一條篩子來強！”
“蕭元崢！”簾後的聲音陡然拔高，連小皇帝都驚了一下，在乳母懷裡不安地扭了扭小身子。姜雲嫣像是被氣得不輕，聲音裡已經帶了冷厲的譏誚，“你是在說哀家有眼無珠，還是說這滿朝文武都昏聵無能？
三十萬兩，可不是你王府的家底！你上下嘴皮子一碰，就要把國庫的銀子交給王侍郎，若出了事，你拿什麼來還？拿你那條命嗎？”
蕭元雍不退反進，往垂簾方向走了一步。他抬起眼來，隔著一層珠簾，與姜雲嫣四目相對。那眼神在外人看來簡直是劍拔弩張，可只有他們兩個知道，那裡頭藏著的，是一個裝滿了默契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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