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承佑……”姜雲嫣默唸了一遍，目光落到遠處小床上那團小小的襁褓上。她的眼睛柔下來，像盛了一汪秋水，“承佑，承天之佑。好名字。就這個吧。”
蕭元雍勾了勾唇角，低頭玩著她的手指：“朕翻了好幾日書，挑來挑去，還是覺得這兩個字好。他是朕的么子，朕不圖他將來如何了得，只盼他這一生，平平安安，得祖宗庇佑。”
姜雲嫣點點頭，又想起什麼，抬起頭來看他：“那秦氏生的那個孩子呢？雖說是聞棲弄出來的，可到底也頂著皇家血脈的名頭。論理，也該賞個名字。”
蕭元雍的表情淡了下去。他鬆開她的手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半晌才道：“你定。”
姜雲嫣沉默了一瞬。她想起那個孩子，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秦若蘭可憐，那個孩子更是可憐。一個被當成工具生出來的孩子，從落地那一刻起，就不是他自己的命。姜雲嫣也剛剛做了母親，正是心腸最軟的時候。
“叫承繼吧。”她說，聲音有些低，“蕭承繼。不管大人怎麼樣，孩子是無辜的。
給他個正經名字，日後也不至於被人輕賤了去。”
“承繼。”蕭元雍重複了一聲，沒有說好，也沒有說不好。他偏過頭去看她。窗外的光映進來，照亮了她半張側臉，那上面有一種只有做了母親的女人才會有的悲憫。他心裡一軟，便什麼也沒再說，只攬過她的肩膀，讓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“都聽你的。”他低低地說。
姜雲嫣閉上眼，在他懷裡安靜地待了一會兒。過了很久，她才又開口，聲音輕得像要散在秋風裡：“蕭元雍，你還記不記得……我們本不該只有均兒和承佑的。”
蕭元雍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當然記得。
他怎麼可能不記得。
那是六年前的事了。
永昌二年，也是秋天。那時候姜雲嫣剛入宮不久，卻已經是寵冠六宮的雲貴妃。
她的身體一直不算頂好，可偏偏那一年，她有了身孕。
蕭元雍高興得像瘋了一樣，抱著她在乾元殿裡轉了好幾個圈，說這一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公主。他連夜翻遍了典籍，又找欽天監合了八字，最後親手寫下了一個名字——蕭歲寧。
歲寧。他希望她日後年年歲歲，安寧喜樂。
姜雲嫣那時候才十七八歲，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姑娘，被診出有了身孕之後，又慌又喜。蕭元雍便每日下朝後第一件事就是去陪她。她胃口不好，吃什麼都吐，他便讓御膳房換著花樣做，一口一口地哄著她吃。
她夜裡腿抽筋，他便整宿整宿地給她按。她有一次半夜忽然想吃江南的桂花糖藕，他二話不說，讓人用冰鑑從江南運了新鮮的蓮藕回來。那時候宮裡宮外都說，雲貴妃這一胎，金貴得像鳳凰蛋。
可那隻小鳳凰，終究沒有能落下來。
她是在孕七月時早產的。那一夜她摔了一跤，羊水破了，太醫們忙了半宿，最後只抱出來一個又小又弱的嬰兒。那孩子生下來時哭聲像貓一樣細，小臉還沒有他半個巴掌大。
蕭元雍守在產房外頭，聽見那幾聲微弱的啼哭時，眼眶一下就溼了。他問太醫是男是女，太醫支支吾吾，他急了，扯住人衣襟吼了一嗓子，太醫才說：
回陛下，是個小公主。可小公主先天不足，怕是……怕是不大好。
蕭元雍衝進去的時候，姜雲嫣已經昏了過去。
那個孩子就躺在她身邊的小木箱裡，小臉青紫，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。蕭元雍一輩子沒怕過什麼，可那天他連手都伸不出去，只敢在木箱旁蹲下來，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手。
那隻小手還沒有他的一個指節長，細得像根嫩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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