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元雍去城外，本是為了見一見王敬則新遞上來的那份河工善後摺子，順路再敲打敲打幾個不安分的地方官。回程時，馬車經過城西十里外的青葦莊。
那是黎王府名下的產業，早些年是個別院，後來蕭元崢倒了，爵位沒了，府中女眷和庶出子女便被宗人府一道令下，全送到了這處莊子上，名為“安置”，實為圈禁。
那莊子不大，前後兩進，外加幾排破舊的平房，四周用竹籬和半截土牆圍著，門口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。到了秋天，莊前那一大片蘆葦全枯了，風一吹，白茫茫地搖著，像在哭。
馬車本不該停。
蕭元雍半靠在車中，手肘支著車窗，正閉目養神。他的臉又換成了姜七的模樣，那副平平無奇的五官在晃動的光裡像一張沒有情緒的面具。
青楓在車前趕馬，裴忌隱在暗處。這條路他們走過很多次，從未停下來過。可今日，馬車經過青葦莊外的土路時，蕭元雍忽然睜開了眼睛，說了一句：“停。”
青楓勒住韁繩。馬車緩緩停在了路邊。蕭元雍沒有立刻下車，只是掀開車簾，朝莊子的方向望去。正是黃昏時分，天邊的雲燒得像血一樣紅。
莊子裡靜悄悄的，只有幾縷炊煙從煙囪裡往外爬。遠處的田埂上，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追一隻野狗，有的拿著樹枝，有的撿著石子，跑得滿頭是汗。
那幾個孩子都穿得破舊，衣衫上補丁摞著補丁，卻不妨礙他們笑得張狂。
蕭元雍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他知道這莊子裡關著的都是蕭元崢的妾室和庶出子女。
蕭元崢這個人，正妃一直無所出，可府中的侍妾卻不少。
蕭元雍活著的時候，從不關心蕭元崢的後院有多烏煙瘴氣。他對這個弟弟的耐心，早在七年前蕭元崢把姜雲嫣送進宮的那一刻就耗盡了。
蕭元崢爵位奪了，家眷發配。一群從前在黎王府裡養尊處優的鶯鶯燕燕，一夜之間從錦衣玉食跌進了粗茶淡飯。蕭元雍對此毫無感覺。
在他看來，蕭元崢的人，死也好，活也罷，都不值一提。
可今日不知為什麼，他鬼使神差地下了車。
也許是因為車裡的炭火太悶了。也許是因為那莊子的圍牆太舊，舊得像是隨時會塌下來。也許是因為那群孩子裡頭，有個人忽然從莊門旁邊的小土坡後頭閃了出來。
那是個女孩，五六歲的模樣，瘦得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。她穿著一件大人的舊夾襖，袖子長得蓋過了手，下襬拖在地上，沾滿了草屑和泥水。
她的頭髮枯黃而稀少，用幾根斷草繩胡亂紮在腦後。她跑了幾步，又停下了，站在離那群大孩子不遠的地方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被踩扁了的蕎麥餅。
那是那些孩子剛從廚房裡偷出來的，咬了幾口便扔在地上，又用腳去踹。女孩把餅捧在手裡，想往嘴裡送，可還沒送到嘴邊，一個大男孩便衝了過來，一把將她推倒在地。
女孩的腦袋磕在了一塊露頭的石頭上，血從鬢角淌下來，她沒有哭，只是緊緊抱住那塊餅，縮成了一團。周圍的孩子們哈哈大笑，像在看什麼滑稽的把戲。
蕭元雍的腳已經跨進了莊子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走過去。他這輩子殺人如麻，心腸硬起來比石頭還冷。他從不憐憫弱者，更不會把多餘的目光分給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人。
可那孩子被推倒時沒有哭，只是縮成一團，死死護住那塊髒得不能再髒的蕎麥餅。那個動作，像一根極細的針，從他那副百毒不侵的皮囊上，尋到了一處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縫隙，狠狠地紮了進去。
“住手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冷得像從地底冒出來的風。
幾個孩子嚇了一跳，回頭見是一個陌生男人，紛紛縮了縮脖子。可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，約莫十一二歲，生得虎頭虎腦，很有一股子鄉野間的蠻氣。他打量了蕭元雍一眼，見這人雖生得平凡，衣裳卻極好，便壯著膽子道：“你誰啊？這是我們的莊子，你憑什麼管我們？”
蕭元雍沒理他，只走過去，將地上那個小女孩扶了起來。他碰到她的胳膊時，才發現這孩子的身子輕得幾乎沒什麼分量，像一團被風揉皺了的紙。
她的額角還在流血，暗紅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和臉上的灰混在一起，看起來觸目驚心。可她的眼睛卻出奇地乾淨，黑白分明，像兩顆被水洗過的小石子。她仰著頭看蕭元雍，嘴裡還咬著那半塊蕎麥餅，不說話，也不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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