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後來把裴忌叫了來,讓他查清楚這莊子裡所有人的底細。裴忌不到兩個時辰就回來了,帶回來一份極詳細的名單。蕭月兒,五歲,生母李氏,原是黎王府上的一個通房,出身卑賤,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。
蕭月兒是她唯一的女兒,可這個娘並不怎麼管她。李氏在莊子上成日跟幾個婆子湊在一起賭錢,輸了就拿孩子出氣。蕭月兒上面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,都是別的姨娘生的。
那幾個孩子被大人教得各個勢利,見蕭月兒沒有親孃撐腰,便時常合起夥來欺負她。打罵是家常便飯,搶她吃的,往她床上潑水,逼她大冬天去井邊洗衣裳。
莊子裡的人都知道,可沒誰願意為一個小丫頭出頭。莊子裡七個孩子,都是黎王的庶出子女。蕭月兒排行第五。”
蕭元雍沉默了。他低頭看著床上那個睡著了還在不安地蹙著眉的小女孩。她的臉上到處是舊傷疊著新痕,胳膊上也有不少青紫。他忽然覺得有點諷刺。
他這一生最厭惡的便是蕭元崢。他以為自己對那人的恨會蔓延到他留下的每一個人身上。可此刻,他看著蕭月兒,心裡頭卻生不出一絲厭惡來。
他反倒覺得,這孩子不該這麼被糟踐。她什麼也沒做錯,只是投錯了胎。
“派個可靠的嬤嬤來專門照顧她。”蕭元雍的聲音還是淡的,像在吩咐一件極小的差事,“就住在這個莊子裡。不許旁人再動她一下。
她那娘若再敢打她,便把人送到城外的春紅樓去,一輩子別回來。”
裴忌應下,當晚便調了一個曾在乾元殿當過差的嬤嬤過來。
那嬤嬤生得嚴肅,卻極會帶孩子,早年在宮中也照顧過幾位宗室子女。她來時,蕭元雍正在給蕭月兒蓋被子。
嬤嬤看在眼裡,什麼也沒問,只福了福身,接下了這樁差事。
蕭元雍回宮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姜雲嫣還沒睡,正靠在床頭由春鳶喂阿膠羹。小皇子在旁邊的搖床裡睡熟了。她見蕭元雍進來,抬眼看了看他的袖子,忽然道:“你衣裳上有血。哪來的?”
蕭元雍低頭,才看見袖口上那幾滴已經乾涸的血。他本想瞞過去,可對上姜雲嫣的目光,到底還是將莊子裡的事大致說了。姜雲嫣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她緩緩放下碗勺,道:“蕭元崢的孩子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個月兒……挺可憐的。”姜雲嫣的聲音很低,帶著點剛生完孩子後的虛軟和母性。她低頭看了看搖床裡的承佑,又看了看偏殿的方向,道,“你把她送到莊子上,終究還是不妥。不如……接進宮來?”
蕭元雍怔了一下。他走到床邊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你不介意?”
“我介意什麼?不過是個孩子。”姜雲嫣笑了笑,反手與他十指交握,“我也是做母親的。見不得孩子受苦。再說,宮裡多一張嘴吃飯,難道還吃窮了我?”
她頓了頓,又輕聲道,“只是現在宮裡到處是眼睛,這事不能急。等承佑再大些,尋個由頭,把孩子接進來。名分上……就說是我可憐她,收在膝下照看。”
蕭元雍看著她,好半天沒說話。他知道姜雲嫣心軟,卻不知道她竟能軟到這個地步。
他想起初見時,她恨蕭元崢恨得那樣深,連看一眼他這張臉都覺得膈應。可如今,她竟然願意把蕭元崢的女兒接進宮裡來,就因為她自己做了母親,見不得另一個無辜的孩子受苦。
“好。”蕭元雍低下頭,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邊。他的手背上有幾道今天在莊子裡被野草割出的細痕,姜雲嫣用手指輕輕碰了碰,眉頭蹙起來:“你也不是鐵打的人。以後別到處亂跑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應著,聲音含混,像在撒嬌。
姜雲嫣翻了個白眼,抽出手來推他:“去換衣裳,一身的灰。別把病氣過給承佑。”
蕭元雍笑著應了一聲,起身往淨房去。等他換完衣裳出來,姜雲嫣已經躺下了,身邊空著半邊位置。他輕手輕腳地鑽進去,從後面環住她的腰。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藥香和奶香,暖烘烘的。他把臉埋進她的後頸裡,深深地吸了一口,像要把這味道烙進骨頭裡。
“蕭元雍。”她半睡半醒地呢喃。
“嗯?”
“以後……你要是想對誰好,不用偷偷摸摸的。你已經是姜七了,天下人都不知道你是誰。但我知道。你想做什麼,便去做。我都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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