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回谷比姜雲嫣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穿過谷口那道青石碑後，眼前豁然開朗。一條青石鋪就的小道沿著山勢蜿蜒向下，兩旁是層層疊疊的梯田和鱗次櫛比的木樓。那些木樓依山而建，飛簷翹角，廊柱上雕著繁複的鳳鳥花紋。谷中有一條河，河水清澈見底，從北向南蜿蜒而過，兩岸零散地立著些水車和磨坊。
雖已是十二月，可這谷中溫暖溼潤，竟還開著不少不知名的花。那些花一簇一簇地堆在河岸和牆根下，粉的、白的、紫的，在風裡輕輕晃著，像在歡迎什麼遠道而來的客人。
谷中的女子比男子多了許多。姜雲嫣一路走來，見到的十個人裡倒有七八個是女子。她們有的在河邊浣衣，有的在梯田裡勞作，有的坐在木樓前紡線。
見有外人進谷，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，朝他們望過來。那些目光有好奇，有警惕，也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孩子們膽子大些，有幾個半大的小姑娘跟在隊伍後頭跑，伸著脖子去看被抱在蘇嬤嬤和乳母懷裡的小皇子和小皇帝，嘴裡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，笑得眉眼彎彎。
葉蓁領著他們進了谷中最大的一座木樓。那木樓建在谷地中央一塊凸起的高臺上，坐北朝南，重簷疊瓦，比旁的屋子都要高出許多。
樓前有一片極大的空地，空地上鋪著彩色的碎石，拼成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。葉蓁將他們引到正廳坐下，又吩咐人端上茶和酒菜。
吃食都盛在粗陶碗和竹木盤子裡，有炙烤的鹿肉、醃製的山筍、炸得金黃的小魚，還有一壺用山裡野果釀成的甜酒。雖不似中原酒宴那般精緻，卻別有一番山野的風味。
蕭元雍和姜雲嫣並肩坐在客座上位。小皇帝在春鳶懷裡扭來扭去，一個勁地想去抓桌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果子。小皇子倒是乖巧，窩在乳母懷裡睡得正香。
青楓和裴忌一左一右，就站在他們身後。廳堂裡的氣氛說不上好，也說不上壞。葉蓁坐在主位之上，單手支著下巴，看著蕭元雍笑。
“黎王殿下這張臉，長得倒是比傳聞中還要好看。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直白，甚至有點野性，“不過本首領今日請兩位來，不是來賞臉的。我就直說了。那盞燈，可以給你們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蕭元雍沒說話，只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她說下去。
葉蓁慢慢坐直了身子。她唇邊的笑意沒有散去，可那雙眼裡已經多了幾分極認真的光。她的目光從蕭元雍身上移到姜雲嫣身上，又移回來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想要引魂燈，你蕭元雍，必須娶我為妻。而且只能是正妻。入我鳳回谷，做我的男人。成婚之後，終身不得納妾，不得再與其他女子有染。否則，谷規處置，生不如死。”
她說完，滿廳皆靜。
連門口站著的幾個鳳回谷侍女都屏住了呼吸。蕭元雍的臉色沒有變，仍是那副淡淡的、像在聽什麼無關緊要閒話的模樣。
姜雲嫣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，卻也沒有說話。她只是側過頭，極快地看了蕭元雍一眼。蕭元雍的目光落在地面上，像在看那用彩石拼成的鳳凰圖案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輕聲笑了一下。
“首領說笑了。”他道，語氣懶散而客氣，像在推拒一杯不喜歡的酒，“蕭某福薄，配不上首領。”
“配不配得上，我說了算。”葉蓁靠在椅背上，臉上仍掛著笑，可那笑已經不像方才那麼暖了，“我知道你身邊有人了。大齊太后，傾國傾城，又為你生兒育女。可我不在乎。
我葉蓁看中的男人，就是別人的，我也要。我不要你的過去，我要你的以後。你只要點頭，這燈，我現在就讓人從祭壇上取下來，雙手奉上。你若不點頭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像刀片一樣刮過蕭元雍的臉。
“那就請回。引魂燈，我這輩子都會讓它爛在鳳回谷里，誰也別想再碰。”
蕭元雍沒有看她。他轉過頭，去看姜雲嫣。姜雲嫣也正好在看他。
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，像兩條無聲交匯的河。他看見她眼底有極複雜的情緒，有隱忍，有難過，也有一點極脆弱的、不願被他發現的慌亂。
他心頭一疼，像被人握緊了。他朝她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極淺，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。
然後他轉回頭，對葉蓁道：“燈，我們不要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，“明日一早，我們便離開。打擾了。”
葉蓁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。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、極亮的東西，像被風吹散的星。她拍了一下手，站起身來：“你可想清楚了。沒有引魂燈，你拿不回自己的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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