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楓搖頭：“屬下也不明白。但那首領託人帶話時說了一句話——她與那盞燈有緣，只等有緣人來取。”
姜雲嫣就是這時候從內室出來的。她穿著件素色厚緞的常服，肩上披著一條薄薄的銀鼠斗篷。剛出月子沒幾日，她的身子還有些虛，走起路來輕輕慢慢的，像踩在雲上。她看了看蕭元雍手邊的密報，又看了看他，低聲道：“我去。”
蕭元雍抬起眼來看她，眉頭擰了起來：“胡鬧。你身子剛好，西南多瘴氣，天又冷，你帶著兩個孩子走那麼遠的路，哪裡受得住？”
“那你要我一個人留在宮裡等？”姜雲嫣沒有急，只走到他面前，低頭看他，目光溫和而堅定，“孩子還小，離不開我。你也知道，我們若不親自去，那燈便拿不回來。既如此，不如一起去。路上慢些走，多做些準備，又有你在，不會有事。”
蕭元雍看著她，半天沒說話。他的拳頭攥緊又鬆開，鬆開又攥緊，最後還是洩了氣般，將她拉到身邊坐下。他不是沒想過一個人去。
可鳳回谷的首領明說了要見他們兩個人。
若只他一個去，那女人若咬死不見，這趟便白跑了。更叫他不放心的是，這鳳回谷指名要見姜雲嫣，背後未必沒有別的算計。若讓姜雲嫣離開他的眼皮子，他更怕。
“都去。”他最後拍了板，語氣冷而沉，“帶上均兒、承佑，讓春鳶和乳母都跟著。路上走得慢些，到不了就多歇幾日。總比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吃人的宮裡強。”
主意定了之後，宮裡便動了起來。
可要在不驚動朝野的前提下離宮，不是一件易事。太后帶著兩位皇子出遠門，少說也要兩三個月才能回來。朝中不能一日無主。
姜雲嫣思來想去，最後將昭老王爺請進了宮。這位老王爺已經快七十歲了，是宗室中輩分最高、也最不問政事的一位。他年輕時也是朝堂上的一把好手，如今年紀大了，躲在家裡含飴弄孫。可這大齊真到了要用他的時候，他也不會推辭。
“哀家此次離京，少則一月，多則兩月。朝中大事，由昭老王爺暫代。”
姜雲嫣將一卷明黃絹軸交到老人手中，神色鄭重，“內閣輔政，軍機密報，悉聽老王爺調遣。若有不決之事，可飛馬送至哀家處。”
昭老王爺顫巍巍地接了旨，又看了看蕭元雍，又看了看被乳母抱在懷裡的小皇子，最後只嘆了口氣，道：“臣這把老骨頭，便在宮裡替娘娘看上兩個月。只是娘娘此行山高水遠，一定要平安回來。”
出發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八。
那日天還是冷，雪已經停了。十幾輛馬車靜靜駛出宮門，沿著官道向南而去。打頭的幾輛車外表看起來極不顯眼，像尋常富商趕路，只有懂行的人才能從車輪的轍印和馬車行進的節奏裡，看出幾分門道。青楓和裴忌各帶一隊暗衛，隨行護衛。蕭元雍和姜雲嫣同乘一輛最大也最結實的馬車，兩個孩子和春鳶、蘇嬤嬤、乳母等人在後頭的車裡。
這一路，走得不快。
從京城到西南邊境，要穿過大半個大齊。官道時而平坦，時而顛簸。越往南走，天便越暖，到了十二月中旬，路兩旁的積雪已經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絕的青山和越來越密的樹林。空氣裡多了泥土和野花的氣味，混著幾分南方冬日特有的潮氣。
姜雲嫣的身子漸漸好了起來，人也比在宮裡時多了幾分生氣。有時候馬車停在一處村鎮歇腳，她會抱著承佑下車走走，看見路邊有賣山野小吃的，還會買上一點，和蕭元雍分著吃。小皇帝均兒已經會走了，每次停車他都要跳下去走一圈。
他跑起來搖搖擺擺的，像只小鴨子，還不許人跟著。蕭元雍便在後頭慢悠悠地走，嘴上說著“摔了別哭”，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過他。
越往西南走，路便越窄。等進了鳳回谷所在的飛鳶山脈，馬車已經不能走了。當地的山民說，翻過前面那道山樑，便進了鳳回谷的地界。那裡的人極認生，外人若沒有他們首領的話，連谷口都靠近不了。蕭元雍讓人把馬車全停在山外，留下三分之一的人守著車馬輜重，其餘人騎馬或步行，朝山裡走。
“這地方，怎麼越走越鬼氣森森的。”姜雲嫣騎著一匹溫順的矮腳馬，裹著一件鴉青色的厚斗篷，打量著四周。山路兩旁的樹木長得又高又密，樹葉厚得幾乎透不進天光，只有細細碎碎的光斑灑在地面上。林子裡有鳥在叫，叫得尖而短促，像有人藏在暗處拍巴掌。
蕭元雍騎著馬走在她身邊，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的路。他的臉上還戴著那張姜七的麵皮，可渾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氣，在這昏暗的山林裡更顯得濃了。聽見姜雲嫣的話，他偏過頭來，朝她笑了笑：“若是不對，咱們掉頭就走。引魂燈不要了，我也不會讓你和孩子沾上半點險。”
姜雲嫣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她心裡清楚，若真到了那一步，他比誰都更想要那盞燈。可這會兒他說不要了，說掉頭就走，那語氣裡的認真也不像假的。她吸了吸鼻子，夾了一下馬腹，跟緊了些。
又走了小半個時辰，前頭忽然豁然開朗。一片極大的谷地出現在眼前，四面環山，谷中開著滿坡的野花，有溪水從山谷深處蜿蜒而出。谷口處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碑，碑上刻著“鳳回”二字，字跡古拙，像被風雨磨了上百年。
十幾個女子站在碑前，皆穿著靛青色短褂和百褶長裙，頭上纏著綵線，腰間挎著彎刀。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，生得高挑而英氣，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，一雙眼睛極亮。她騎在一匹通身雪白的馬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，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翻身下馬，走上前來。
“大齊太后，黎王殿下。”她的聲音清朗，不像中原女子的柔婉，倒帶著一股子山谷裡的風聲。她的目光先落到姜雲嫣身上，又慢慢移到蕭元雍臉上，然後停住了。那眼神極其銳利，像要透過那張假臉看出什麼。
蕭元雍微微眯起眼來。他下意識地將姜雲嫣往自己身後帶了帶，低聲道：“是她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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