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元雍皺眉看她,顯然極不贊同。可姜雲嫣已經鬆開他的手,跟著那知客僧朝後山去了。她的背影在霧中越來越淡,像一抹隨時會散去的煙。蕭元雍站在殿前,臉色鐵青,拳頭攥得死緊。青楓跟在他身後,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後山的竹林極深。一條青石小徑彎彎曲曲地伸進去,兩旁的竹子高得望不到頭。竹葉上凝著露水,偶爾滴下來,落在人的肩頭和髮間。
姜雲嫣走得很慢。她的心情此刻有些怪。她向來不信什麼方外之人,可經歷了蕭元雍死而復生、魂穿他人這些事之後,她漸漸明白,這世上的確有些東西,是常理說不清的。
她跟在知客僧後頭,穿過一片極密極暗的竹海,眼前豁然一亮。竹海盡頭有片小小的高臺,高臺上用茅草搭了個極簡陋的亭子,亭中坐著一個灰衣老僧。
那老僧身形瘦小,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袈裟,手持一串菩提子,正閉目打坐。他身旁是一塊半人高的石頭,石頭上刻著一個極古怪的字,姜雲嫣看了一眼,沒認出是什麼。老僧沒有睜眼,只低低道:“太后娘娘來了。請坐。”
姜雲嫣走到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。竹葉沙沙作響,像無數個看不見的人在低語。她看著面前這個老僧,心裡無端地有些發沉。
“大師知道我會來?”
“知道。”真一大師睜開眼睛。他有一雙極淡極淺的眸子,像被歲月反覆淘洗過的石頭,溫潤而安靜,“你心中有惑。老僧也等了施主很久了。”
姜雲嫣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。她沒有繞彎子,直接把最想知道的事問了出來:“我夫君的魂魄,如今被困在別人的身體裡。他……還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去嗎?”
真一大師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放下手中的菩提子,慢慢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來。那是一隻極舊的銅盒,盒蓋上刻著許多稀奇古怪的符文。他開啟盒子,從裡面捏出一點什麼,放在唇邊,極輕極輕地吹了一下,然後才看向姜雲嫣,緩緩道:“能。”
姜雲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幾乎是屏著呼吸在等他的下半句。可老僧卻又不說話了,只用那串菩提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繼續道:“想要魂魄歸位,需要三樣東西。缺一不可。”
“大師請說。”
“第一樣,是長在絕壁之上的長明草。此草終年不見日光,只生在臨淵的陰面石縫之中,通體透白,葉心含露。十年才長一寸。若將這草點燃,其煙可通陰陽,為魂魄引路。”
姜雲嫣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。長明草。她只在一本極偏僻的野史異聞錄裡見過這個名字,一直以為是傳說,沒想到竟然真的存在。
“第二樣,是引魂燈。”真一大師的聲音又低又沉,像從很遠很遠的霧裡飄出來的,“引魂燈本是前朝皇室的鎮陵之物,前朝覆滅時流落民間。相傳此燈自燃不滅,燈芯是人的一縷魂魄燒成的。以燈為引,長明草為煙,方可讓飄蕩在外的魂魄找到歸路。”
姜雲嫣的心往下沉了沉。長明草已經夠縹緲了,這引魂燈更是虛無得像是神話裡的東西。她定了定神,問:“第三樣呢?”
真一大師忽然看向她。那雙眼像一口古井,深不見底,又像一面鏡子,將她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竹林的沙沙聲都像是大了起來。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輕,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姜雲嫣心口上。
“第三樣,是至親之人,取心頭血三滴。”
姜雲嫣的指尖猛地收緊了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重重地跳了一下,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裂開了一條縫。至親的心頭血。誰才算是蕭元雍的至親?他們唯一的血脈,蕭承均,蕭承佑。她的孩子。她的心頭血。
“心頭血……必須要我兒的?”她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真一大師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他只是緩緩合上眼睛,像入定了一般,低聲道:“此三樣,缺一不可。若強行為之,魂魄非但不能歸位,反而會灰飛煙滅。施主若要救他,這條路,難。可若不走,以奪舍之軀,陽壽不過三載。”
姜雲嫣的臉色瞬間白了。她像被人從頭頂潑了一盆冰水,連嘴唇都失了血色。三載。她以為他們以後還有很長很長的路,可原來,這具身體只能撐三年。她咬住下唇,逼自己不要在旁人面前落下淚來。可她的手指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,抖得連袖口都在輕輕顫。
“沒有別的法子了嗎?”她的聲音又低又啞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真一大師沒有睜眼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只說了四個字:“僅此一途。”
姜雲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竹林的。知客僧在前面帶路,她在後面跟著,腳步虛浮,像踩在棉絮上。竹葉還在沙沙地響,像在替誰念著一段沒有盡頭的經文。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那三樣東西:長明草、引魂燈、至親的心頭血。她不怕難,也不怕險。她怕的是那三滴血要從她的孩子身上取。均兒還那麼小,承佑更是剛滿月。她怎麼忍心。
蕭元雍在前殿已經等得快要發瘋了。他向來不信佛,更不信什麼規矩。若不是青楓和裴忌死命攔著,他早就衝進後山了。當他看見姜雲嫣從霧裡走出來時,心都提了起來。她的臉色實在太差了。白得像紙,嘴唇上還有自己咬出來的齒痕。他三兩步迎上去,將她拉進懷裡。
“怎麼了?那老禿驢跟你說什麼了?”他的聲音很急,帶著掩飾不住的焦躁。
姜雲嫣仰起頭來看他,眼睛裡像蒙了一層極薄極薄的水霧。她笑了笑,那笑容又輕又飄,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,轉瞬即逝。她將臉埋進他的胸口,過了好一會兒,才低低地說:“蕭元雍,我們回家再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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