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雲嫣的眼淚落了下來,一滴,兩滴,砸在他的手背上。那些眼淚是燙的,可她卻連哭都沒有出聲。她只是反手死死地抓住他。
她想起他死的時候,她跪在靈前,聽那些臣子要她殉葬。她那時候連哭都不能放聲,只把一腔的苦全咽回肚子裡。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。可此刻聽他說完這些話,她才明白,原來最讓她難過的,不是沒當上皇后,而是他帶著這個沒有說出口的承諾,就那麼死了。
“蕭元雍。”她叫了他一聲,聲音啞得像被什麼糊住了。她仰起臉來,紅著眼睛看他,“我不要什麼皇后。我早就不稀罕了。我只要你還活著。只要你還在這裡,什麼名分、什麼中宮,我都不稀罕。”
蕭元雍的心像被這世上最軟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伸手將她整個人摟進懷裡,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去。他的臉埋進她的髮間,深深地、用力地呼吸著。
他聽見她在自己懷裡斷斷續續地抽泣,那哭聲小而悶,像一隻受傷的小獸終於尋到了可以藏身的洞穴。他低下頭,親她的額頭,親她的眼睛,親她那些鹹澀的眼淚,一聲一聲地說:
“我知道。你不在乎。可我在乎。嫣嫣,我想給你最好的。我想讓全天下都知道,我的皇后,只能是你。我不甘心。”
姜雲嫣哭得更厲害了。她抓著他的衣襟,仰起臉來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,忽然道:“那聞棲呢?你是不是也欠她一句對不起?”
蕭元雍沉默了一瞬。他閉了閉眼,將她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低聲道:“是。我欠她。聞家當年要把她嫁給我,她也是被家裡推著走的。
她沒錯,只是我不喜歡。這些年我沒給過她一天好日子。
她做那些事,我恨她,可也沒法全盤否認,是我先把她逼到了那條路上。”
姜雲嫣不說話了。她聽著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穩而有力。她知道這個男人從來不肯輕易認錯。能從他嘴裡聽見一句“我欠她”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她吸了吸鼻子,悶聲道:“那以後,她若還來害我,你怎麼辦?”
蕭元雍低頭看她,眼神又冷了下來,像冬夜裡的寒刃:“她若敢再動你,朕絕不手軟。”
姜雲嫣破涕為笑,拿手背抹了把臉,推了他一下:“你這人真沒立場。剛還說對不住人家,轉眼就要殺人家。”
“朕的立場從來只有一個。”蕭元雍抓住她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上,“就是你。”
姜雲嫣別過臉去,耳根又紅了起來。窗外,風把最後幾片銀杏葉吹了下來,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。月光從窗紗裡漏進來,鋪了他們一身。
夜深了。
暖閣裡的炭火燃得不大不小,偶爾“啪”地爆開一個小小的火星,像誰在暗處輕輕彈了一下指。鎏金香爐裡的安神香已經快燃盡了,只餘下極淡極淡的一縷,混著姜雲嫣髮間那股若有若無的梔子香,在溫熱的空氣中慢慢散開。
窗外有風,風不大,只把廊下那盞宮燈吹得搖搖晃晃,連帶著投在窗紗上的影子也跟著輕輕顫動,像水波一樣,一起一伏。
姜雲嫣已經有些困了。她縮在蕭元雍懷裡,腦袋枕著他的肩窩,一隻手搭在他的胸口上,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他中衣領口處的一粒盤扣。
蕭元雍半靠在大迎枕上,一隻手環著她的腰,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,像在哄一個不肯入睡的孩子。他的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,呼吸又輕又長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,可這滿室的安靜卻像一床曬過太陽的薄被,又軟又暖,將他們嚴嚴實實地裹在一起。
過了很久,久到蕭元雍以為她已經睡著了,姜雲嫣忽然動了動。她的額頭在他頸側極輕極輕地蹭了一下,像只半夢半醒的貓在尋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,然後便聽見她低低地開了口,聲音像是從睡意的邊緣飄出來的,又軟又慢,帶著點鼻音:
“蕭元雍。”
“嗯?”他應了一聲,下巴很輕地碰了碰她的發頂。
“你說,我是不是很傻?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吵醒這座已經睡熟的宮殿。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他領口畫著圈,一圈,又一圈,像要把什麼心事都畫出來,“我其實……
一點都不在乎什麼皇后之位。什麼中宮、什麼鳳印、什麼母儀天下,我全都不稀罕。我只想咱們一家四口,平平靜靜地過日子。你在,均兒在,小佑在。
我們每天一起用早膳,一起在院子裡走走。
等孩子再大些,你能帶著他們去放風箏,去騎馬。我就在旁邊看著,給你們煮茶,看著你們笑。那樣的日子,比當什麼皇后,好上一萬倍。”
她的聲音越說越低,像在說給自己聽,又像在說給這漫漫長夜聽。可蕭元雍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