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怎麼能算傻呢。”他的聲音也輕,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。他的手指滑進她的髮間,緩慢地、極溫柔地往下梳,像在安撫,又像在細細地感受此刻的所有,“嫣嫣,那叫一生一世一雙人。兒女繞膝,承歡膝下。”
他的唇離開她的額角,蹭過她的眉眼,鼻尖,最後貼在她的額心,極輕極輕地停在那裡。他的呼吸和她交纏在一起,像兩條終於流到一處的溪水,分不清你我。然後,他低低地說:
“我蕭元雍,生生世世,都只會守著嫣嫣一人。永不變心。”
姜雲嫣沒有抬頭。可蕭元雍感覺到,她的手指慢慢收緊了,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,像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一段浮木,又像在確認眼前這個人、這句話,是不是真的。
肩膀極輕地動了一下,有什麼溫熱而潮溼的東西,透過他單薄的中衣,滲到他的胸口。
他沒有去擦。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,像要把自己整個人都變成一堵牆,替她擋住外面所有的風和霜。
“怎麼又哭了?”他低聲問,語氣裡有心疼,也有幾分拿她沒辦法的寵溺。
“沒哭。”姜雲嫣悶悶地說,可那聲音裡分明帶著點潮氣和鼻音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臉往他懷裡埋得更深了,“就是覺得……你這個人,怎麼這麼會說。你從前是不是也對別人說過這種話?”
“天地良心。”蕭元雍一聽這話,又氣又笑,低頭在她耳尖上輕輕咬了一下,“朕這張嘴,除了對你,對誰說過半個好聽的字?你就是把全天下翻個底朝天,也找不出第二個人。”
姜雲嫣“噗”地笑了一聲,又很快忍住,拿手背擦了擦眼睛,仰起臉來看他。她的眼睛還溼著,像兩潭被月光照亮的清泉,水光瀲灩,美得讓人心顫。她看著他,眼底有笑,有淚,有這許多年來積攢下來、終於可以安放的滿心歡喜。
“那蕭元雍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聲音軟得不像話,“下輩子,我們早點認識。別再讓我等那麼久了。”
蕭元雍低下頭,認認真真地看她。然後,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淺,卻很真,像從萬丈寒冰下頭慢慢透出來的一寸天光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下輩子,下下輩子,生生世世。我一定先找到你。不等你來找我。”
姜雲嫣沒有再說話。她只是靠進他懷裡,將臉貼在他的心口上,聽著那一下一下、安穩而有力的心跳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她的唇角還彎著,像做了一個極好極好的夢。
窗外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月光從雲後透出來,靜靜照著這座皇城,也照著暖閣裡那兩個緊緊相擁的人。炭火還亮著,一明一滅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帳子上,像一幅被歲月溫柔落筆的畫。
而他們都知道,無論前方還有多少風雨,這一生,都不是一個人在走了。
建安元年,十一月初三。
天灰濛濛的,像有雨,又下不下來。
蕭元雍派去白馬寺的探子天不亮就回來了,說真一大師前日夜裡回了寺中,今晨在大雄寶殿後頭的禪院裡掃了一地的銀杏葉。姜雲嫣那時正在梳妝,聽完訊息,手裡的玉梳便放了下來。她和蕭元雍對視一眼,從彼此的眼裡都讀出了同樣的意思——去。
馬車一路出了城,往城西的鶴鳴山去。十一月的山風已經帶了刀子似的冷,路兩旁的竹林被吹得沙沙作響,枯黃的竹葉落了一地。姜雲嫣靠在蕭元雍身上,車簾半掀著。
小皇子和小皇帝都留在了宮裡,由春鳶和蘇嬤嬤帶著。這一趟,他們只帶了青楓和裴忌,外帶兩個換作尋常百姓裝束的侍衛。
到了山腳下,照例要步行。那九百九十九級臺階在霧裡若隱若現,青石板溼滑,長著薄薄的青苔。蕭元雍扶著姜雲嫣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姜雲嫣剛出月子不久,身子還虛,走到半山腰時額上便已冒了細汗。
蕭元雍二話不說,半蹲下身子,讓她上來。姜雲嫣起先還嘴硬,說不用。蕭元雍回頭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沒半點商量的餘地:“上來。或者我抱你,你選一個。”
姜雲嫣撇了撇嘴,到底還是趴到了他背上。
他的背很寬,很穩,像一座會走路的山,讓她心安。
到了白馬寺,已有知客僧在山門口相迎。說來也怪,那知客僧像是早就算準了他們會來,只雙手合十行了一禮,便道:“真一大師正在後山竹林等候。大師說,請太后娘娘一人前往。其餘施主,在前殿奉茶。”
蕭元雍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。他還沒開口,姜雲嫣便捏了捏他的手指,輕聲道:“沒事。裴忌在外頭,青楓也在。若有什麼不對,我喊一聲便是。大師既然擺下這樣的規矩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