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幾日，天還沒亮，京城的主街已經灑掃了三遍。朱雀大街兩旁，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個披甲執戟的禁軍，硃紅宮門大敞，明黃的帳幔從城門口一直鋪到皇城根下。
天冷得厲害，護城河上結了一層薄冰，可來看熱鬧的百姓還是將街兩旁擠得水洩不通。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有拄著柺杖的老人，有從城外趕了整整一夜路的莊稼漢，也有穿得花花綠綠的小孩，騎在大人脖子上，伸長了脖子朝城門口張望。
辰時三刻，遠處傳來開道的銅鑼聲。
那聲音又響又長，一聲接著一聲，像從天的盡頭滾過來的。緊接著是整齊的馬蹄聲，黑甲衛騎在高頭大馬上，玄色的披風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再往後，是一輛極寬極大、四壁描金的鑾駕。那鑾駕由八匹通體雪白的御馬拉著，馬額上繫著明黃色的綢花，車簷垂著五色珠旒，在晨光中晃晃悠悠，流光溢彩。
姜雲嫣就坐在車中。她穿著最隆重的太后朝服，織金鳳紋從肩頭一直鋪到裙襬，髮間那支九尾銀鳳簪在珠旒後頭若隱若現。
她的身邊坐著小皇帝蕭承均。孩子穿了一身嶄新的小龍袍，腦袋上頂著一隻小小的金龍冠，那冠有些大，總想往下掉，他便拿小手時不時扶一下，惹得姜雲嫣又笑又心軟。
再往裡，小皇子蕭承佑被乳母抱在懷裡，裹在杏黃色的襁褓中。他剛睡醒，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，不哭也不鬧，只安安靜靜地吐著奶泡泡。
“太后娘娘回宮——陛下回宮——”
司禮監的唱報聲從城門口一路傳進去，層層疊疊，像浪一樣往皇城深處湧。文武百官早已候在宮門兩側，黑壓壓地跪了一片。周伯庸站在最前頭。
他的老腰已經有些彎了，可還強撐著將頭伏得極低。再往後，是六部九卿、宗室親王、各府命婦。有人偷偷抬頭去望那鑾駕，又慌忙低下，不敢多看一眼。
昭老王爺站在宗室最前面，手裡拄著那根御賜的龍頭拐，臉上皺紋都像舒展開了，只不停地說：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。”
鑾駕入了宮門，又行了一段，在太和殿前停下。姜雲嫣扶著小皇帝的手，緩緩下了車。她的裙襬掃過金磚鋪就的地面，像一道金色的雲從人們眼前淌過去。
她的臉色已經比出宮時好了許多，眉宇間仍是那股慣有的清冷從容。小皇帝一手拉著她，一手還不忘去扶自己那頂歪了的龍冠。
他的步子極穩，像個小大人一樣，跟在姜雲嫣身邊，一步一步朝殿中走去。
滿朝文武叩首行禮，山呼“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，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”，那聲音匯在一起，震得殿外簷角的銅鈴都在嗡鳴。
姜雲嫣牽著小皇帝在丹陛之上站定，俯視著滿殿臣工。她的目光從他們頭頂掠過，最後停在大殿之外。宮牆之外，天光大亮。這一去，不過二十餘日，卻像走過了半輩子。
“平身。”她開口，聲音清而遠，像從極高處落下來的鐘聲。眾臣謝恩起身，卻仍無人敢抬頭。她的視線在殿中慢慢掃過，像在重新丈量這朝堂之上的每一張臉。
周伯庸、許文敬、孫正清、趙崇……他們都在，都伏得恭恭敬敬。
可姜雲嫣知道，這些人裡頭，有多少是真心，又有多少是藏著刀。
沒關係。她回來了。他們藏著的那些東西，她會一樣一樣，全翻出來。
大典之後，姜雲嫣又抱著承佑去太廟上了香。她讓蕭承均磕了三個頭。小皇帝跪在蒲團上，小臉緊緊繃著，神情莊重得有些好笑。
姜雲嫣站在他身後，看著供臺上那一排排牌位，心裡想的是此刻不能陪在他們身邊的蕭元雍。那人還以庶民之身留在偏殿養傷。
待會兒回了乾元殿，她得先去看看他。也不知道他今日那碗藥，是喝了還是又倒了。
太廟的香灰落下來，像極輕極輕的雪。她牽著小皇帝往回走時，宮牆外的天空已是金黃一片。暮色將至，京城裡那些張燈結綵的鋪面都亮了起來。
百姓們還在街頭巷尾說著今日太后回宮時的氣派。而皇城深處，姜雲嫣提著裙襬，朝乾元殿的方向，一步一步地走去。她的身後，晚霞正緩緩地、緩緩地燒起來。
建安二年，小皇子蕭承佑和小皇子蕭承繼的百日宴，辦在了同一天。
這事在禮部那裡吵了足有大半個月。兩個皇嗣同月同日生，雖非同母，卻同樣頂著“先帝血脈”的名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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