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完，猛地一咬牙，那隻扒住岩石的手一寸一寸地向上移，骨節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響。他的右腿像要斷掉一樣疼，可他不管。他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力氣都掏出來。
姜雲嫣看著他，像看一個瘋了的、卻又讓她心碎到極點的男人。她不敢再動，也不敢再說話。她怕他分心。她只死死地反握住他的手，將所有的信任都交給了他。
崖上的風更烈了。那女殺手和她的手下早已不知跑到了哪裡。整個斷魂崖上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，像懸在大地與深淵之間的一雙蝶。
蕭元雍一點一點地往上掙，血從他的手心、從指甲、從手腕處流下來，將兩個人的手都染得溼滑。可他沒有松。他知道，只要他不松，她就不會死。他的嫣嫣，不能死。他的命，不能沒有她。
終於，在那塊岩石即將崩落的前一瞬，他一聲低吼，以近乎不可能的力氣將姜雲嫣向上一甩。姜雲嫣的背撞上了崖邊，又被他用膝蓋和手肘協力頂了上來。
她自己翻上崖面的那一剎那，蕭元雍也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般，癱倒在了她身邊。兩個人並排躺在那裡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滿身是血和泥。
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，冷得厲害。可姜雲嫣卻覺得，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暖的一刻了。
她側過頭去看他。蕭元雍也偏過頭來看她。兩個人都沒說話。過了很久，姜雲嫣才慢慢伸出手，摸到了他的手。他反手握住，十指用力地扣進她的指縫裡。
她忽然就哭了出來。那哭聲很大，很兇，像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怕都哭出來。蕭元雍用另一隻手去擦她的臉，可她哭得太厲害，他怎麼擦也擦不乾淨。
他笑著，笑得眼尾發紅，聲音啞得像被風沙磨過：“好了，好了。我抓到你了。別哭了。以後我還抓著你，哪兒也不讓你去。”
姜雲嫣哭得更兇了，一邊哭一邊去捶他的胸口。
他就由她捶，由她罵，由她哭，只把她攬得緊緊的，像在向整個斷魂崖、向整個天地宣告，他蕭元雍，把他的女人，從閻王手裡搶回來了。
胡狸回到京城時，沒走正門，也沒遞牌子。
朱雀大街上的燈還亮著，可那些光落不到她身上。
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斗篷，臉上那張人皮已經有些發乾，嘴角處起了幾道極細的褶皺，像是隨時會從臉上剝下來。她沒有回別處，徑直去了鳳儀宮。
鳳儀宮還是那座鳳儀宮。紅牆金瓦，飛簷如舊。只是門口的石階上生出了幾簇枯黃的野草，風一吹，便懨懨地伏下去。宮門在她面前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。
胡狸走進去時，聞棲正坐在正殿後頭的佛堂裡抄經。她穿著一身素青的常服，髮髻只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，腕上一串菩提子。她抄得很慢，一筆一畫都極工整，可那紙上的字卻總像透著一股涼意。
“東西拿到了？”聞棲沒有抬頭，只將筆尖在硯邊慢慢舔了舔。
胡狸單膝跪下去，從懷中取出那隻木匣，雙手捧上：“幸不辱命。長明草，引魂燈，都在這兒了。”
聞棲的筆停了一下。她慢慢將筆擱下，側過身來，伸出兩根手指將木匣挑開了一條縫。裡頭的燈與草安安靜靜地並排躺著。
“這兩樣東西，到底有什麼稀罕？”
聞棲將匣子合上，聲音很淡，像在自言自語。她見過姜雲嫣在鳳回谷里待了十日，見過她拖著半條命出來，見過蕭元崢為了這些連命都敢豁出去。他們越是如此，她就越覺得這兩樣東西背後，一定藏著什麼她不知道的秘密。
可她不知道那秘密是什麼。她只知道，只要是她姜雲嫣想要的，她聞棲拼了命也不會讓她得到。
“不管怎麼樣，她要的東西，如今在我手裡。”聞棲慢慢站起身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鳳儀宮那棵年復一年長著的桂花樹。
樹影婆娑，月光穿過枝葉，碎成一地斑駁。她看了那樹一會兒，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，“她為這兩樣東西費了那麼大的力氣，想來是能救她的。
可若我毀了呢？她會不會也活不下去？”
胡狸跪在地上，低著頭，沒有說話。她跟著聞棲已經許多年了。當年她不過是聞家養在暗處的一把刀，聞家倒臺之後，她換了一張臉，以胡狸之名重新回到了聞棲身邊。
那一手換臉術，如今已經不那麼好用了。但只要聞棲還需要她，她便能再換，再改，再做回一把刀。她低聲問：“娘娘要毀了它們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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