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攪吧。”蕭元崢拿扇柄敲著掌心，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，“你要能出來，還用得著在這兒跟我嚷？你那嫣嫣都急了，我瞧著她方才打我一巴掌的架勢，比當年送我上路時還狠。嘖，我這張臉可是為你捱了不少揍。你可記著，你都欠我的。”
柴房裡，蕭元崢的肉身被扔在角落的乾草堆上。他翻了個身，尋了個舒坦的姿勢躺下，也不管頭頂漏下來的天光和牆角的蜘蛛網，閉上眼睛，像真的要在這破地方睡上一覺。
乾元殿那頭的姜雲嫣則坐在床邊，氣得連早膳都沒吃幾口。小佑被抱過來時，她還板著臉。小佑卻衝她咧嘴笑，笑得她沒憋住，嘆了口氣，道：“你爹又作妖了。”
而蕭元雍，還在那具身體裡，一邊砸牆，一邊罵天。
蕭元崢翹著腿，又變出一盤瓜子來，嗑得噼啪響。外頭的春天，正一點一點地熱鬧起來。只是暖閣裡的女人，和柴房裡的男人，這一日都過得格外漫長。
姜雲嫣這一日心裡煩，午後便說想一個人去御花園走走。
春鳶原要跟著，被她攔了。她沿著太液池慢慢走，春日的風已經暖了，吹得人有些發懶。池邊的杏花開得正盛，風一吹，雪片似的落到水面上，隨著波紋一起一浮。她走了一會兒，覺得心口那點悶氣散了些，便折了條小徑，往僻靜處去。
就是在那條少有人走的小徑上，她看見了一個侍女。
那侍女穿著一身極尋常的青色宮裝，挽著雙髻，低眉順眼地跟在一個老嬤嬤後頭，手裡捧著一隻紅漆托盤。她走路的姿態極輕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旁人都邁著小碎步，偏她每一步都極穩，穩得像一個練過功夫的人。姜雲嫣本沒在意，可就在那侍女經過她身側時，她忽然極快地掃見了對方垂在袖口下的手。
那雙手很白，可指節上有幾道極淺極淡的舊疤。姜雲嫣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她不會認錯。那日在斷魂崖上，那個把她推下去的灰衣女人，也有這樣一雙手。
她沒有聲張，只悄悄跟了上去。
那侍女跟著老嬤嬤，穿過御花園，經過永巷，最後拐進了鳳儀宮的角門。姜雲嫣遠遠站在一叢海棠後頭，看見那侍女進了鳳儀宮，頭也沒回一下。她的背影像一條沒入草叢的蛇，悄無聲息地便不見了。姜雲嫣的心慢慢沉了下去。她轉身回了乾元殿，什麼也沒說，只是從妝奩暗格裡取出了裴忌給她的那柄極薄極短的匕首，貼身收好。
入夜後，姜雲嫣換了一身玄青色的窄袖夜行衣。她誰也沒帶。春鳶急得在殿裡跪下來，可姜雲嫣只說：“有些事，哀家得親自去。”春鳶知道勸不住，只能含著淚往她腰間多塞了只小香囊。姜雲嫣翻窗而出，像一道輕煙，融進了宮中濃重的夜色裡。
鳳儀宮的後牆有一棵極老的石榴樹。姜雲嫣藉著那樹的枝幹攀上牆頭，又貼著牆根落了地。她以前不是沒來過。七年前剛入宮時，被聞棲叫來“學規矩”，在這座宮裡跪過三個時辰。那些年，這座鳳儀宮於她而言，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殿。可今日再進來，她心裡只剩下一片冷冽的、像月光結了霜似的靜。
鳳儀宮裡點著幾盞極淡的燈。正殿無人，佛堂無人。姜雲嫣沿著迴廊朝後走，最後停在一間極不起眼的小耳房外。那門上掛著一把舊銅鎖。她取出匕首，在鎖眼裡輕輕一撬，鎖便開了。她閃身進去，屋裡極黑，只從極小的氣窗裡漏進一線月光。
她適應了片刻，才看見裡間有一扇暗門。暗門後頭是一道極窄的石階。她拾級而下，走了約莫幾十級，眼前豁然開朗。那是一間佈置得極雅緻的地下小室。案上放著一隻她再熟悉不過的木匣。姜雲嫣幾步上前，將木匣開啟。
長明草，引魂燈，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頭。她的手指觸上去，燈身微溫，像活的。
就在此時，她聽見身後極輕地響了一下。
姜雲嫣猛地轉身。那青衣侍女就站在她身後，手裡提著一柄軟劍，劍尖泛著冷光。她換了一張臉，可那雙眼裡的陰狠半分不少。
“太后娘娘真是好膽色。”她笑了一下，聲音像蛇從枯葉上滑過，“一個人也敢來。今夜，您怕是要留在這地宮裡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軟劍已如毒蛇吐信般刺了過來。姜雲嫣側身一滾，匕首橫在胸前，擋住了第一擊。可那女殺手的劍極快極狠，第二劍緊跟著便到了，直取她的咽喉。
姜雲嫣避得極險，劍鋒擦著她的肩膀划過去，衣帛裂開，血便滲了出來。她腦中極快地轉著，可對方招招致命，根本不容她喘息。
幾個回合下來，她已被逼到了牆角。肩傷疼得她冷汗直冒，視線也有些發花。
就在那女殺手一劍劈下、姜雲嫣避無可避之時，一道人影忽然從石階上撲了下來。是春鳶。她不知何時跟了過來，手裡還攥著一隻從宮道上撿來的半截銅燈臺。
她不要命地擋在姜雲嫣身前，那一劍直直貫穿了她的後心。
春鳶痛呼一聲，整個人撲進姜雲嫣懷裡，熱燙的血噴了她滿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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