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天裡，姜雲嫣把太醫院所有當值的太醫都召到了偏殿。孫啟年親自守了春鳶兩夜，眼睛熬得通紅。可那一劍刺穿了心脈，能拖上三日已是極限。
姜雲嫣每日都守在她床邊，親手喂藥，親手擦身，半夜裡還不肯走。春鳶醒著的時候不多，偶爾睜眼，總說“娘娘別哭，奴婢不疼”。
姜雲嫣便使勁點頭，把眼淚全憋回去。可出了那間屋子，她就站在廊下，迎著風，一動不動地掉淚。
春鳶走時，天正下著微雨。她像是知道自己熬不過去了，傍晚時忽然清醒過來，拉著姜雲嫣的手，斷斷續續地說了好些話。
她說：“奴婢年少進宮，孤零零的，連口熱飯都搶不上。是娘娘把奴婢要到了乾元殿，給奴婢吃，給奴婢穿。奴婢這幾年，過得比誰都好。
下輩子，奴婢還想伺候娘娘。”姜雲嫣哭得渾身發顫，把臉埋在她手上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春鳶笑了笑，又轉頭去看窗外那幾株開得正好的杏花，輕聲說：“今年這花開得真好。”然後，她的手便慢慢涼了下去。
姜雲嫣守了她一夜。
第二日，她讓人把春鳶葬在皇城西邊的一處小山坡上。
那裡向陽，能看見城外的遠山，也能看見京城的煙火。
她沒按宮女的規矩辦，只讓人在墓前種了幾株杏花。春鳶生前最喜歡杏花。每年春天，都要從御花園折幾枝插在姜雲嫣的案上。如今，這些花就陪著她了。
回宮之後，姜雲嫣病了一場。她燒了三日，夢裡全是一些舊事。
她夢見剛入宮時，春鳶跪在乾元殿的偏殿裡，怯生生地喚她“娘娘”。
夢見她和蕭元雍吵架時，春鳶在門外急得直轉圈。
夢見生均兒那一夜，春鳶握著她滿是汗的手，哭得比她這個產婦還兇。
夢見的都是些極細極碎的日常，可偏就是這些細碎，像針一樣一根根扎進她的心裡，疼得她翻來覆去。
第三日夜裡，她醒過來。帳子裡黑沉沉的，只有外間漏進來一點微弱的燈。
她慢慢坐起身來，看著空蕩蕩的床尾。從前那裡總坐著春鳶，見她醒了，便端來溫水和熱帕。可如今那裡什麼都沒有了。姜雲嫣閉上眼睛，將臉埋進膝間。
她沒有哭出聲，只是肩膀在輕輕發顫。蕭元雍的靈識似乎也感知到了什麼，近來不再鬧了。他只是安靜地待在蕭元崢的身體裡，等著重新出來。
可姜雲嫣知道，此刻再沒有第二個人，會像春鳶那樣，替她擋住那致命一劍了。
又過了些日子，姜雲嫣才重新開始理事。她瘦了許多，眼窩都陷了下去，可再出現在人前時，依舊是那副清淡從容的模樣。只有王德安知道，有時候夜深了，娘娘還會忽然對著窗外說一句：“春鳶，把燈挑亮些。”然後自己怔一愣，又慢慢垂下眼去。
春鳶的墓前，那幾株杏花在風裡輕輕地搖。像那個總愛笑著喚她“娘娘”的姑娘，還坐在廊下，等春天來。
春鳶頭七之後，姜雲嫣便下了決定。
她要帶著蕭元崢去皇陵，做最後那件事。
蕭元雍的靈識依舊被困在蕭元崢體內，時強時弱，像一盞在風裡明滅不定的燈。
她等不了了。長明草和引魂燈已經到手，原本差的那最後一樣——至親心頭血，她本想從均兒身上取。可每次看著小皇帝粉撲撲的臉蛋，那念頭便像被火燙了一般縮回去。
她下不了手。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，她怎麼忍心為了救自己的夫君，去往自己兒子的心口上捅刀子。
“手足也是至親。”她抱著那木匣，在燈下坐了一整夜，最後啞聲說，“蕭元崢是他的親弟弟。用他的心頭血，應當也成。”
次日一早，姜雲嫣命人押了蕭元崢，只帶裴忌和幾個心腹，秘密出宮，直奔皇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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