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接著，水晶棺中，那具靜躺了快兩年的身體忽然咳了一聲。姜雲嫣猛地撲到棺邊。她看見蕭元雍的手指動了，然後是他的眉，他的眼。他慢慢睜開眼睛，那眼是黑沉沉的，像從一場極長的夢裡醒了過來。他偏過頭，看見了她，嘴唇動了動：“嫣嫣。”
姜雲嫣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她死死抓住他的手，那手是涼的，卻在回握她。
而蕭元崢則像被抽去了一塊極重的東西，整個人跌坐在地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又摸了摸自己的臉，然後忽然放聲大笑起來。那笑聲裡滿是瘋狂和解脫。他忽然從地上跳起來，像只脫籠的野獸，飛快地朝皇陵外跑去。蕭元雍和姜雲嫣還沒反應過來，他已衝出了地宮。
就在此時，外頭傳來一聲極沉極沉的悶響。像有什麼東西，在地宮入口處炸裂開來。石頭崩碎，煙塵四起，那聲音像一頭被喚醒的巨獸在怒吼。整個地宮都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。姜雲嫣臉色驟變。她猛地撲進蕭元雍懷裡。蕭元雍剛剛醒來，身體還未完全恢復，卻本能地將她護在身下。碎石如雨點般砸下來，整座地宮像一隻被踩碎的盒子，正在一片接一片地崩塌。
“有人要炸皇陵。”蕭元雍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，冷而穩，卻帶著一絲剛醒來的沙啞。他抬頭望了一眼那越來越大的裂縫，又低下頭來看她。
姜雲嫣也正仰著臉看他。她的眼裡有淚，有怕，有怒，有萬般說不清的情緒。他將她拉起來，抓過一旁的外袍裹住她，藉著引魂燈最後那點幽幽青光，朝地宮深處退去。
身後，皇陵的入口已經塌了。外面的天光，一寸都不剩了。
皇陵塌了大半。
姜雲嫣和蕭元雍是從西側一條排水暗渠裡爬出來的。
出來時天已黑了，外頭繁星滿天，山風冷得像從地府裡刮出來的。
蕭元雍幾乎沒怎麼歇，便帶著她從小路繞回了京城。他的身體才剛歸位，骨頭還是僵的，走起路來像踩在刀尖上，可他拽著姜雲嫣的那隻手從沒松過。
姜雲嫣也狼狽極了，裙角被碎石劃得稀爛，胳膊和膝蓋上全是擦傷，一瘸一拐地跟著他，卻沒喊過一聲疼。
他們沒回乾元殿，先去了宮外一處極隱秘的暗宅，本打算天亮後讓裴忌去宮裡探聽情況。可還沒等到天亮，青楓便像條從血泥裡爬出來的野狗，滿身是傷地撞開了門。他一見蕭元雍和姜雲嫣，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喉嚨像被沙石磨破了一樣：“主子……小主子們……被蕭元崢帶走了。”
姜雲嫣手裡的熱茶“啪”地摔在地上，碎瓷四裂。
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，抓著門框才沒倒下去。蕭元雍扶住她，臉色已經冷得像數九寒天裡的鐵。青楓斷斷續續地說，蕭元崢從皇陵逃出來後，不知從哪兒調來了一批死士，趁著宮中還沒來得及反應，控制了東南幾處宮門。
小皇帝蕭承均和小皇子蕭承佑，連帶著蘇嬤嬤和乳母，全被他的人從乾元殿裡帶走了。如今宮中已經戒嚴，外頭傳不進訊息。蕭元崢要他們回去。他說，若不回去，兩個小殿下便保不住了。
姜雲嫣像瘋了一樣。她抓著蕭元雍的衣襟，手指骨節泛白，哭著求他帶她回宮。
她什麼也不顧了，什麼尊嚴、什麼後位、什麼朝堂，她全不要了。她只要她的孩子。蕭元雍將人抱進懷裡，一遍一遍地說“別怕，有我在”，可他自己也在發抖。他比誰都清楚，這世上所有東西，她都可以不要。可孩子若沒了，他的嫣嫣就活不成了。
天剛矇矇亮，他們便入了宮。
宮裡靜得極不尋常。宮道上連個掃地的都沒有，只有風捲著幾片殘花從牆根滾過去。
往日此時該有人走動，該有鳥叫，該有孩子從偏殿裡咯咯笑著跑出來。
可如今什麼都沒有。乾元殿前的臺階上站著幾個陌生面孔，穿著宮中侍衛的衣裳，可氣質完全不對。他們的腰間鼓鼓囊囊，明顯都帶著利器。
蕭元雍將姜雲嫣護在身後，一步一步走了進去。殿門大開著。蕭元崢就坐在那張本該屬於蕭元雍的龍椅上。
他穿了一身極不合身的龍袍，顏色倒是明黃，可那龍紋繡得歪歪扭扭，像臨時從哪個庫房角落裡翻出來的舊貨。
他翹著腿，手裡把玩著一隻布老虎。蕭元雍一眼就認出，那是均兒最常抱的那隻。布老虎的耳朵上還沾著半塊幹了的口水印。
“來了。”蕭元崢抬起眼來，笑得溫溫吞吞的，像在招呼兩個遠道而來的客人。他的目光從蕭元雍臉上滑到姜雲嫣身上，又滑回來，笑意更深了，“我還在想，你們要是在那地宮裡多耗上一陣，我這龍椅沒準就坐熱了。”
“孩子呢？”姜雲嫣的聲音尖而顫，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，“你把我的孩子怎麼了！”
“他們挺好的。在冷宮裡，有吃有喝，還有人陪著。”蕭元崢將布老虎丟到案上，站起身來，慢慢走到他們面前。他看向蕭元雍，眼神里有一種極複雜的、近乎病態的快意，“蕭元雍，你命是真大。皇陵沒把你埋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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