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緩緩浸透整座裴府，前院的宴席終於曲終人散。
燈火一盞盞依次熄去大半，喧囂人聲漸漸消散，只剩下巡夜侍衛的梆子聲，隔著重重院落悠悠傳來。晚風帶著暮春夜裡淡淡的涼意，吹過庭院樹梢，葉影在地面搖搖晃晃。
宴席之上輪番敬酒，裴紀修免不了飲下不少酒，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酒紅。
連日積壓的疲憊混著酒意，沉甸甸壓在肩頭。石頭依著先前的囑咐，趁著宴席間隙，悄悄將後院的事低聲稟報給了他。
聽聞裴明珠居然已經能夠含含糊糊喊出哥哥二字，裴紀修眼底瞬間漾開幾分真切的歡喜，一身的倦意都散去少許。
簡單送走一眾官員，又到帝王居處門外請安問過安，確認一切安頓妥當之後，他便腳步微沉，徑直向著府邸深處的明華苑走去。
明華苑之內燭火溫柔，窗紙被屋內的燈火烘成暖融融的橘黃色。翠雲守在外間值夜，見到裴紀修走來，連忙輕手輕腳掀開門簾，壓低聲音行禮。
屋內，林笙晚正坐在矮榻邊上。身上已經換下白日那一身惹眼的煙霞色羅裙，穿了一件月白色薄紗寢裙，烏黑長髮鬆鬆挽了一個鬆散的垂雲髻，只別了一支小小的珍珠簪，幾縷碎髮順著鬢角垂落下來，襯得脖頸肌膚瑩潤如玉。
裴明珠已經睡醒一小覺，這會兒精神正好，穿著軟乎乎的小肚兜，被裹在一層輕薄的錦被之中，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，小手不停在空中抓來抓去。
林執宸已經沉沉睡熟，安安穩穩臥在內側搖籃裡，小小的身子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聽見腳步聲走近，林笙晚抬眸望過來，眉眼間漾開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。
“大人過來了。”
裴紀修立在門邊，腳步頓住，一時間竟有些恍惚。
暖黃燭火漫過屋內，女子安坐於榻邊，懷中抱著軟乎乎的孩童，搖籃裡另一個小嬰孩睡得安穩，融融光暈裹著一室溫柔靜謐。
這般光景，竟像極了尋常人家，夫人攜稚子，靜候夫君歸家的模樣。
這念頭毫無預兆竄上心頭，他心口莫名一跳，連忙收回目光，不敢再多看，耳尖又悄悄泛起薄紅。
裴紀修腳步放輕，生怕驚擾了搖籃裡熟睡的小女嬰。
他走到矮榻旁邊，彎腰伸出雙臂，小心翼翼將裴明珠從榻上抱了起來。小姑娘身子圓滾滾沉甸甸的，一落入他懷中，立刻歡快地蹬動兩隻小胖腿。
裴紀修眉眼柔和，酒意沖淡了平日裡那份為官的端肅，眼底滿是為人兄長的溫情。他指尖輕輕點了點孩子軟乎乎的小臉蛋，低聲逗弄。
“珠珠，來，再喊一聲哥哥聽聽。”
裴明珠歪著腦袋，烏黑的眼珠盯著裴紀修的臉，小嘴一張一合，試了兩下，軟糯模糊的音節便自小嘴裡面滾了出來。
“鴿……鴿。”
“鴿鴿。”
兩聲喊完，她便沒了耐心，小身子扭動著，小胖手張開，越過裴紀修的肩頭，朝著一旁的林笙晚奮力伸過去，小嘴裡甜甜地叫喚：
“姨姨……姨姨。”
小小的嗓音軟糯清甜，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。
裴紀修原本還聽得滿心歡喜，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，可聽見“姨姨”兩個字，他這才驟然反應過來，神色微微一頓。
低頭看著懷中抱著的小姑娘，又抬眼看向身側的林笙晚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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