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檀書的晚膳是在姨母院中的涼亭裡用的。
夏夜的風穿過湘妃竹，引來竹葉沙沙聲，配著涼亭兩側的小溪潺潺，格外風雅。
幾盞料絲燈懸在亭角，燈影溫溫地映著一桌子精美佳餚。
顧檀書換了身尋常的竹青長衫，木簪束髮，坐在下首，從開席起便不多話，只安安靜靜地動著牙箸。
連姨母問他的話，也多是“嗯”“是”“勞姨母記掛”這樣簡短的句子。
神情雖不顯，但用餐時目光怔忪，神情黯淡，邵氏看在眼中，明白這孩子是有心事了。
邵氏是顧檀書母親的親妹妹，嫁在廬州大族，婆家累世官宦，自己年輕時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，脾性爽朗通透。
自家兒子是個混不吝的，沒什麼指望。
邵氏早早把顧檀書當親兒子看，見他今日話少得反常，又時不時望著碗中菜色出神，指尖一頓，放下牙箸，笑道：“怎麼了這是？莫不是姨母這兒的廚子不中意，提不起你的興致？”
顧檀書一驚，這才察覺自己失態了，忙挺直了脊背，含著歉意道：“姨母說哪裡話，菜很好，是我自己有些心事。”
邵氏聞言，也不繞彎，饒有興趣的以手支頤，看著顧檀書的臉，慢眨了眨眼睛，悠悠道：“能讓咱們七郎連飯都吃不香的心事，怕不是那兩卷地方誌，也不是你姨丈那幾個閒差。”
“你且說說，是哪家姑娘，生生把你磨成了這副樣子？”
聽到姨母不客氣的點出自己的心事，顧檀書捏著牙箸的手一僵，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。
他沒有否認，只沉默片刻，低聲道：“一位京中的姑娘，姓謝，只是，她哥哥已經回絕了我。”
邵氏聽了，倒也不意外，只輕輕“哦”了一聲，思索道：“謝家的姑娘？能被你瞧上的，想必是好的。”
“好人家的姑娘總是矜持些的，她哥哥回絕便回絕了，以你的性子，若不爭一爭，反倒不像你了。”
說著，邵氏提起牙箸給顧檀書夾了一箸涼拌藕片，含笑鼓勵道，“你娘從前在信裡總提你，說你少年老成，比家裡幾個哥哥都穩當。”
“可這男女之事啊，不是朝堂上的策論，也不是軍營裡的拳腳，不是你把心意想得越清楚，別人就非得接著的。”
“人家若還不識你的好，你就得學會讓她識得，你肯用心，那姑娘總有機會看見。”
顧檀書抬眼看向姨母。
邵氏是心思沉穩，手段果敢之人人，當年他母親在顧家受了氣，也多虧這位姨母隔著千里傳信出主意。
顧檀書心絃一鬆，忽然想聽聽別人的意見，難得放軟了姿態道：“姨母，這位姑娘還是我國子監好友的妹妹，我……還有另一位好友，也愛慕這位姑娘，二人一起長大，說句青梅竹馬也不為過。”
“況且，謝家從前與顧家不和，檀書愚昧，實在不知該怎樣讓謝姑娘看到我。”
他自小便不是個愛訴苦的人。
母親忙著鬥姨娘，父親冷淡勢利，顧檀書早學會了把心事吞進肚裡，自己慢慢消化。
可謝琬宜不同於什麼詩書騎射，努努力都能得到。
這會兒非常需要一個靠譜的長輩，來為自己指點迷津。
邵氏聽完，爽朗一笑道：“這不是挺好辦的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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