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經很深了。
文康帝半靠著軟枕，一條胳膊支在榻沿，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那串碧玉珠子。
“謝家那丫頭，你見過了？”
太子立在案邊，正提筆代擬明日的賜婚詔書，聞言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，搖頭道：“還沒有。”
“今日她戴了面紗，兒臣派去的人沒瞧見正臉。”
“倒是前些日子送考那會兒，不少人都見過，說這位謝姑娘……姿容動四方，絕色世無雙。”
皇帝低低“嗯”了一聲，臉上的笑跟畫上去一樣，只浮於表面，半點看不清裡頭。
他撥珠子的手沒停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悠悠道：“姿容動四方……謝昂這老東西，倒是會養女兒。”
“她跟崔家那小子的事，查明白了？”
太子沒有抬頭，只把筆尖在硯上舔了舔，再次落筆：“崔時安與謝琬宜是從小的情分。”
“崔大人同謝昂談這樁親事有些年頭了，只是沒過明路。”
“這麼多年，兩家往來從沒斷過，京裡如今也都把崔時安當謝家的準女婿看。”
文康帝再次“嗯”了一聲，又不說話，只隨手將散落的一粒蓮子拋入了殿中央的鎏金饕餮紋獸耳火爐中。
蓮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，墜入火爐之中，瞬間爆出幾粒火星，宛若點了一朵小小的煙花。
太子沒看，仍低頭寫著字，手腕很穩，筆下自如游龍，可腦子裡頭卻一刻沒松。
他這位父皇，是相當有手腕、有謀略的明君。
登基十年，先帝留下的爛賬早被一筆一筆抹平了。
如今海內昇平，天下昌樂，稅已經低到三十稅一，國庫還是滿得裝不下。
外頭四方安分，內裡朝堂清平，這大雍幾乎讓他經營成了鐵桶。
唯獨一樣缺點讓人詬病。
他好色，非常好色。
不是明著荒唐，是藏在聖明底下的那點癖性。
這些年宮裡的新人沒斷過，但凡傳出過絕色之名的美人，大半都被索羅進宮了。
御史別的地方找不出錯處，每每都只能揪著帝王的私德猛攻。
文康帝全盤接受，但是，不改。
方才，在他提起謝琬宜時，眼裡那點轉瞬即逝的精光，太子看清楚了。
他不能接這個話頭，更不能讓父皇順著這心思往下走。
良久，文康帝放下玉珠，慢慢坐直身，手肘撐在膝上，似笑非笑地嘆了一聲：“朕倒有些羨慕謝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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