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植立在榻邊,尷尬不已,不願再糾結方才的事,連忙巧妙轉移了話題。
他眉眼帶著幾分後怕與凝重,沉聲開口:“二哥,今日郊外粥棚刺殺一事,幕後究竟是何人所為?此番亂黨蓄謀已久,兇險至極,若不是嫂嫂機敏過人、身手不凡,臨場穩住局面,護住全場,恐怕連母親都要身陷險境、遭遇不測!”
曹丕倚在錦枕上,神色早已褪去方才撒嬌的軟態,恢復了平日沉穩深沉的氣度。
眸底凝著淡淡的寒色,思緒清明,這些年他暗中培養心腹探子,朝堂糾葛、深宮隱秘、四方暗流,無一不察,朝野大小事務,皆瞭然於心。
他緩緩開口,語氣篤定又冷冽:“不用查,十有八九是漢室遺留的殘餘勢力作祟。”
頓了頓,他眼底掠過一絲嘲諷,字字透徹:“尤其是中宮的伏壽皇后。世人皆道她居於深宮,數年低調蟄伏,從不敢妄生事端,看似溫順怯懦,可我早已查到蛛絲馬跡,此人心中從未安分,蟄伏數年,從未根除我曹家的念頭,暗中聯絡舊臣餘孽,伺機而動,今日之事,多半與她脫不了干係。”
一旁的曹植聞言,眉頭驟然緊鎖,神色滿是悵然。
靜默片刻,他忽然抬眸,望著榻上的曹丕,問出了一句藏在心底許久、無人敢妄議的話:“二哥,你說……父親這一生,當真會永遠做漢室臣子嗎?”
這話石破天驚,直擊朝堂最敏感的禁忌,尋常人半句不敢提及。
曹丕聞言心頭微震,抬眸望向自家素來溫潤風雅、不問權謀的三弟,眼底掠過明顯的驚訝。
他從未想過,一心醉心詩文的曹植,竟會看透時局本質,生出這般追問。
“你今日怎會突然問起這個?”曹丕的聲音沉了幾分,目光沉沉地落在曹植身上,細細打量著他。
曹植輕輕嘆了口氣,眉宇間滿是鬱結,句句皆是肺腑之言:“只是替父親不值罷了。這些年,父親披荊斬棘、南征北戰,一心匡扶傾頹漢室,掃平四方戰亂,安撫流離百姓,鞠躬盡瘁,從未有過半分懈怠。可到頭來換來的是什麼?”
“漢室君臣滿心猜忌、處處提防,深宮外戚暗中構陷、屢下殺手,董氏之亂未平,伏氏禍心又起。父親傾盡半生心血,護大漢江山苟延殘喘,換來的唯有疑心、算計與刺殺,實在太過不值。”
這番話說得在理,曹丕垂眸沉默,並未接話。
他心中自有一杆清明秤,看得比誰都透徹。父親如今身居丞相、權傾朝野,名義上是忠心輔漢的臣子,可權勢、威望、根基,早已凌駕漢室之上。
父親甘願為漢臣,是權衡大局、隱忍佈局;但他曹丕,從未想過一輩子屈居人下。
這亂世江山,本就是能者居之,他從未甘願做漢室附庸。
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,他深埋心底,從不對外人吐露半分,亦不願與曹植多言,所以只是淡淡緘默,不再接續這個禁忌話題。
曹植見二哥不願多談,心中瞭然,知曉此事牽涉太大,便不再追問,又寬慰了幾句曹丕保重身子的話語,便轉身悄然離去,臥房之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屋內只剩二人相對,靜謐無聲。
曹丕抬手,輕輕握住甄宓溫潤的掌心,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,眸底褪去所有深沉防備,只剩全然的信任與坦誠,輕聲問道:“宓兒,方才三弟所言,你都聽見了。此事你怎麼看?”
甄宓微微一怔,輕輕蹙眉,語氣謹慎溫柔:“子恆,你怎會突然問我?朝堂社稷、君臣大局,茲事體大,我一介內宅婦人,本不該妄議朝政。”
她並非謙虛推諉,而是此事關乎曹氏前程、漢室存亡,是撼動天下的大事,半分妄言,便可能引火燒身。
曹丕卻握緊她的手,不肯鬆開,眼底滿是篤定與欣賞:“無妨,此處只有你我,只管直言。我知你聰慧通透、胸有丘壑,眼界格局,遠超尋常女子,甚至勝過世間許多迂腐男子。我信你的判斷。”
得他再三鼓勵,甄宓不再拘謹,抬眸望向他,條理清晰緩緩道來:“依我之見,父親絕不會反漢室,至少眼下、短期內絕對不會。”
她頓了頓,精準剖析時局要害:“如今天下未定,東吳孫權割據江東,巴蜀劉備盤踞一方,四方諸侯未平,亂世紛爭不止。父親半生籌謀,志在一統山河,若此刻廢漢自立,便是坐實‘亂臣賊子’之名,授外敵以把柄,失天下民心,讓各路諸侯藉機聯手討伐,屆時內外憂患齊聚,多年基業將毀於一旦。”
“隱忍輔漢,借漢室之名掌天下權,安民心、平戰亂、定四方,才是眼下最穩妥的佈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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