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後院清寧雅緻,花木扶蘇,晚風輕輕拂過廊下花枝,落得滿院淺香。
甄宓緩步踏入院中,遠遠便看見窗邊立著一道纖細少女身影。
燭火透過窗紙,映出少女垂首作畫的溫柔側影,眉眼清麗、身姿窈窕,尚帶著未脫的稚氣,卻已然隱隱有了日後母儀天下的端影。
可唯有甄宓心知,這鮮活爛漫、心懷赤誠的曹家少女,未來會落得何等煎熬糾結的宿命。
她是曹家最有血性的孩子,重情義、守禮法。
她敬愛父兄,從未有過半分忤逆怨恨,可她骨子裡守著最固執的君臣道義,一生認準曹家世代為漢臣,絕不可以謀逆篡漢。
也正因這份迂腐純粹的赤誠,數年後曹丕代漢登基之時,她會義無反顧怒斥親兄、怒摔傳國玉璽,與自幼親近的二哥反目成仇,落得兄妹兩難全的絕境。
最終一紙詔令,伴隨廢帝劉協遠赴山陽,半生漂泊,半生孤寂。
一想到這些早已註定的命運軌跡,甄宓心底便泛起陣陣酸澀。
她捨不得這般赤誠善良的小姑娘,被皇權與家族裹挾,淪為朝堂棋子,困在深宮牢籠,最終落得那樣的結局。
甄宓放輕腳步,緩步走近窗邊,溫聲開口,打破院中靜謐:“節兒,獨自在此忙什麼?”
窗內的曹節聞聲一驚,心頭微慌,手上動作驟然一頓。
她像是藏了莫大的心事,又似揣著少女最隱秘的小心思,慌忙抬手快速收起案上畫紙,利落壓好筆墨,轉身看向來人,眼底帶著幾分來不及掩飾的羞怯與慌亂。
“嫂嫂?你怎麼突然過來了?”
曹節眸光閃爍,臉頰微熱,語氣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心虛,顯然不願讓人看見自己筆下所畫之物。
甄宓將她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盡收眼底,眸底漾開溫柔笑意,心中已然瞭然。
這般慌張心虛、隱秘珍藏的模樣,分明是懵懂青澀的小女兒心事。
她看破不說破,絲毫沒有打趣揭穿的意思,只伸手輕輕牽住少女溫熱的掌心,拉著她在窗邊軟榻上緩緩坐下,語氣溫柔又真摯。
甄宓凝著眼前鮮活純粹的少女,想起她日後的結局,心底的護惜之意更甚,輕聲緩緩開口:
“節兒,嫂嫂問你一句心裡話,你……可有心儀之人?”
簡簡單單一句問話,瞬間戳中了曹節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。
少女本就微紅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,紅暈一路蔓延至耳尖、脖頸,羞怯地低下頭,指尖侷促地攥著衣角,慌亂又嬌嗔地抬眸:“嫂嫂怎麼突然這麼說……”
見她這般羞澀模樣,甄宓心底愈發柔軟。
她不再迂迴,收斂笑意,神色認真又懇切,輕聲提點:
“節兒,你當真不知?父親心中早有盤算,日後會將你與憲姐姐一同送入許昌宮中,侍奉天子。”
這話輕輕落下,曹節身子微微一僵,她常年居於後院,從未想過自己的婚事、自己的命運,早已被父兄納入權謀棋局之中。
甄宓緊緊握著她的手,目光溫柔卻堅定:
“我知你性子執拗、心懷道義,一生恪守臣禮,從無半分家族僭越之心。可你只是個小姑娘,不該淪為朝堂棋子,困在深宮一生身不由己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