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,他聲線沉朗,緩緩吟出:惠風回廣苑,淑景滿芳垣。
曲水浮輕萼,長林響鳥言。
所欣春物好,不及一人溫。
朝夕常相守,塵憂自可論。
詩句不算極盡雕琢,沒有曹植那般辭藻清麗婉轉,卻帶著曹丕獨有的沉實風骨。
末兩句更是直白,春光再好,也抵不過身旁一人的溫柔。
若能朝夕相守,世間萬般煩憂,皆可慢慢言說。
一語落定,席間靜了片刻,隨即有人低低讚歎。
誰都聽得出,這首詩明寫春景,實則句句都是贈予甄宓的情意。
甄宓耳尖微微一熱,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,卻沒有避開眾人的目光,抬眸望向他,眼底含著淺淺笑意。
曹丕吟完,並不多言,回身安然落座,伸手替甄宓攏了攏被風吹亂的一縷鬢髮,動作自然,旁若無人。
曹植僵在原地,那一句“所欣春物好,不及一人溫”,像一塊小石頭重重撞在心上。
他方才詩裡藏著幽思難言,而曹丕,竟是坦蕩直白地將偏愛當眾道出,毫不遮掩。
他勉強牽起一抹笑:“二哥好詩,情真意切,令人歎服。”
曹彰在一旁粗聲喝彩:“好!二哥這首,我覺著比子建的還要動人!”
一旁的曹媛輕輕搖頭含笑,曹憲垂眸抿了一口清茶,眼底瞭然。
角落裡的任瑩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袖下的手不住收緊。
甄宓這時輕聲對曹丕道:“太過直白了。”
曹丕低笑,湊到她耳邊,只有兩人聽得見:“我本就想讓天下人知曉,我心中所重,唯有你一人。”
甄宓心裡暗道,這廝今日是怎麼?怎麼跟開屏的孔雀一樣?
曲水之上,花瓣依舊緩緩飄流,宴上雅趣未歇,只是曹植再無多少談笑的興致,獨獨望著那一灣流水,默然不語。
雅宴之內絲竹悠揚,笑語陣陣,可華林園外,花樹掩映的僻靜角門,氣氛卻是另一番模樣。
一名身著灰布短褐、看似府中雜役的男子,垂著頭立在廊下陰影裡,目光頻頻向內園張望,面上藏著幾分焦灼。
他是崔家的家僕,今日藉著向外採買物料的由頭混進園裡,奉崔家主之命,尋機會遞一個口信給崔雪琴。
方才崔雪琴當眾失儀,被曹媛命人帶去偏殿安置,正獨自悶坐,一肚子委屈無處宣洩,正對著窗欞掉淚。
腳步聲輕響,那僕役避開侍衛視線,繞到偏殿後窗,輕輕叩了三下窗欞。
崔雪琴猛地抬頭,擦去臉上淚痕,警惕看向窗外,看清來人是自家府裡的舊僕,心頭一動,悄悄推開半扇木窗。
“家主命小人傳話。”僕役壓著嗓子說道:“今日之事,夫人在宴上不肯為您裁衣,二公子又擺明護著她,崔家商行接連受挫,再耗下去,損耗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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