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丕身子微微前傾，目光牢牢鎖在甄宓臉上，滿心都是疑惑。
在這個時代，農耕全憑天時，春種秋收，靠日月寒暑定收成。
一到寒冬，凍土硬如磐石，草木枯死，田地休耕，誰聽過冬日還能種出五穀鮮果？
甄宓見他不解，微微一笑，拉著他走到窗邊，抬手指向莊外連綿的土地，緩緩解釋：“子恆，你只看見溫泉是供人沐浴取暖的，卻忽略了它底下的奧妙。這地底湧出的泉水，不分冬夏，常年溫熱。我們可以修溝渠，把溫泉的熱水引到田壟之下，烘熱土層。”
“地面上再搭起棚舍，以木料為架，蒙上厚實的葦蓆，擋住凜冽寒風。棚內藉著地熱，便能常年保持溫暖。如此一來，就算是大雪封門的寒冬，棚中土地依舊溫潤，便能播種育苗，種出糧食、瓜果與菜蔬。”
曹丕凝神細聽，瞳孔一點點放大，先前的錯愕慢慢變成震撼。
他下意識低聲喃喃：“引溫泉暖地，棚內栽種……四時不變，寒冬亦可育苗？”
“正是。”甄宓點頭，眼底帶著期許，“如今亂世連年，饑荒不絕，一到冬日，百姓無糧，易子而食的慘狀屢見不鮮。若是這法子能成，便能在寒冬培育菜果，甚至提前育秧。待到開春，秧苗移栽到大田，糧食收成便能大增。”
“不止糧食，瓜果也能栽種。尋常盛夏才有的果子，冬日裡也能成熟。軍中將士還有百姓，都能吃上鮮菜鮮果。若是大規模推行，便能緩解荒年的糧荒。”
曹丕靜靜佇立，心底翻起驚濤駭浪。
他本以為甄宓只是想修葺庭院、擴建湯池，用來賞景休憩，萬萬沒想到，她心中盤算的，竟是關乎天下民生的大計。
他伸手握住甄宓的手，指尖微微收緊，語氣鄭重：“宓兒，你這想法太過匪夷所思。古往今來，典籍之中從未有這般農作之法。若是失敗，耗費大量人力物力，便是白費功夫。”
“我知道有風險。”甄宓從容不迫，“所以先在此處試種。這裡是我的私莊，所用的人力物料，都從我私產中支取，不佔用府中公費。若是試成了，我們再上報父王，推廣到各地，若是不成，損失也有限，只當是一場嘗試。”
曹丕望著她清亮堅定的眼眸，心中讚歎不已。
旁人得了這樣一座溫泉別院，想的無非是遊賞享樂，可她第一眼看見這片地熱，所思所想，卻是天下飢苦的百姓。
先前那點兒女間的繾綣心思，此刻盡數退到一旁，取而代之的是敬佩。
他長嘆一聲，唇角揚起欣賞的笑意：“你儘管去幹，莊內的工匠、勞力，你儘管調動。若是木料磚石不足，我再從別處調撥人手物資助你。”
甄宓眉眼舒展，露出一抹歡喜的笑：“多謝夫君。等暖棚建成，第一批瓜果成熟，第一個摘給你，再送一份給父王，讓他也瞧瞧這溫泉的妙用。”
曹丕將她攬入懷中，低聲道：“我只盼你萬事小心，不必過度操勞。你若要親自監工，護衛會時刻跟著你。”
說到護衛，曹丕心頭驟然想起今早山林中潛藏的殺手，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冷光，轉瞬又柔和下來，不願掃了甄宓的興致。
“對了，此事暫且不要大肆宣揚。”曹丕叮囑，“先悄悄動工。這法子若是真能增產糧食，訊息一旦傳出去，必會引來無數覬覦之人。”
甄宓點頭：“我知道的。”
自敲定溫泉暖棚育糧的法子後，甄宓便徹底沉下心來忙活莊中農事。
心中裝著增產糧谷的大計，她全然顧不上陪伴幼子，直接將黏人的小曹叡全權丟給了曹丕照看。
這幾日的曹丕，日子過得格外充實又哭笑不得。
每日清晨天剛微亮，他便要處理快馬送來的朝堂公文、軍政要務，不敢耽擱半分。
午後無事，便全程貼身帶著曹叡，成了實打實的“帶娃之人”。
唯有夜深人靜、稚子安睡後，他才能尋得空閒，陪陪自己的妻子，活生生把自己熬成了望妻石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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