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丕又羨慕又好笑，連忙上前，拱手輕道：“父親，孩兒來吧，讓孩兒伺候叡兒便好。”
誰知曹操頭都未抬，眼皮不掃他一眼，抬手隨意一揮，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與護短：“起開！你且去陪眾臣飲酒應酬，別在這裡礙事，打擾孤和我的乖孫親近。”
曹丕僵在原地，進退不得，哭笑不得。
滿堂賓客默默側目，皆是心照不宣。
世人皆懼魏王威嚴，唯有曹家小麟孫，能得魏王這般毫無保留的偏愛與寵溺。
這一刻，所有人徹底心知：曹氏兩代基業，天命已定。
宴席末了，曹植始終坐在殿角最不起眼的席位上，杯中的酒幾乎未動過，指尖卻已將杯沿捏出細痕。
他將殿中那一幕盡收眼底，父親慈愛餵食的溫情、兄長春風得意的背影、滿殿宗親趨奉的嘴臉，一字一句都像鈍刀，生生剜在心頭。
酒至半酣，賓客散去。曹植趁眾人離席之際，默不作聲地起身，與身側的楊修對視一眼，二人先後離席，避過喧鬧人群，悄然步出王宮。
夜風微涼，吹散幾分酒意。兩人一路無話，直到回了府，緊閉府門，步入內室，才屏退左右，緊閉門窗。
案上殘燭搖曳，燭火將二人身影拉得長長，映在冷寂的牆壁上。
曹植頹然落座，良久沉默，才啞聲開口：“德祖，你可看見了？今日殿上，父親抱著叡兒一口一口餵食，眼裡哪還有半分平日威嚴。我在他心中，從來就不曾是那般疼愛的位置。他早把一切，都給了二哥了。”
楊修神色從容，眼底卻沉澱著深不見底的算計：“四公子，魏王寵愛長孫、世子名分既定，這些皆是眼前可見之勢，公子既已看得分明，便更該放下頹喪，靜待時機。”
“可我被禁足半年，父王又告誡我遠離於你，我還能有何作為？”曹植苦笑搖頭，“德祖，你莫要再為我費心思了，我這輩子，怕是就這樣了。”
楊修微微眯起眼睛，燭光在他眼底跳了跳，聲音低沉而篤定：“公子此言差矣。禁足半年，看似困住了公子，實則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“好事？”曹植不解抬眸。
“魏王既令公子閉門思過，滿朝便都看著公子，只要公子當真安分守己，半年之後，未必不能重獲父王幾分憐惜。”
楊修緩緩道，“可若公子此刻便灰心喪志，那才真正是再無翻身之日。”
曹植目光微動，卻仍舊沉鬱：“縱然我重獲自由，又當如何？世子之位已歸二哥，我拿什麼去爭？”
楊修聞言，唇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，壓低聲音：“公子，當今天下，遠未到塵埃落定之日。魏王年歲已高，世子雖立，可朝中根基未必穩固。二公子剛登儲位，鋒芒正盛，越容易在得意處露出破綻。公子要做的，不是與他在明面上爭一時長短，而是韜光養晦。”
“公子可還記得，魏王當年，是如何在亂世之中一步步走到今日的？若非懂得隱忍，何來今日之基業？公子既有絕世才情，便該學魏王的隱忍之道，而非沉溺於眼前一時之得失。”
曹植沉默良久，眸中的頹色終於一點點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絲重新燃起的幽暗火光。
他低聲問：“那德祖以為，我如今，當如何自處？”
楊修見他終於回心轉意，眼底掠過一絲滿意，從容低聲：
“其一，公子明日便上書魏王，言辭懇切，自陳悔過之心。不談朝政，不論儲位，只敘父子天倫，務必讓魏王看到公子的誠心與愧意。”
“其二，閉門這半年，公子不妨靜心讀書作賦，魏王素來愛惜公子才情，只要公子文名不墜，朝野士林之間，自有無數人為公子惋惜，這股人心，便是我來日可為公子所用的暗流。”
“其三，崔家雖遭重創，根基尚在。崔夫人如今被禁足，崔氏滿門上下，必有不滿之意。公子可暗中遣心腹傳信崔家，許以利益。”
“其四，也是最要緊的一步。”楊修目光沉凝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公子若真要成事，單憑一己之力遠遠不夠。朝中武人皆是不可或缺之助力。公子雖居閒職，卻徐徐結交籠絡。待到有一日，世子稍有疏失，公子便有了振臂一呼的底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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